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六五三


  陸詡伸出手,似乎是酒壯人膽,想要撫摸柳靈寶的光潔臉頰,可當柳靈寶湊過臉,他已經縮回手,輕聲道:「咱們有幸相依為命,儘量多活幾年。」

  陸詡腦袋後仰,靠在牆壁上,「你這個瞎子。」

  杏花突然壓低聲音道:「陸公子,若是你想去北涼,柳靈寶便是死也要護著你出城。」

  陸詡愣了一下,搖頭灑然笑道:「我自有打算。這兒挺好的。」

  北涼聽潮湖,寒士陳亮錫坐在湖邊涼亭裡,還有昔日北院大王徐淮南的庶孫徐北枳,以及坐在輪椅上的二郡主徐渭熊,三個身份迥異的人物,形成三足鼎立的格局。

  執掌北涼一半情報諜子的徐渭熊平靜說道:「有個消息要跟你們說一聲,北莽女帝僅帶一人到了北涼邊境。」

  徐北枳嗯了一聲,很快就一語道破天機,「肯定是拓跋菩薩。」

  陳亮錫皺了皺眉頭,問道:「殺不得?」

  徐北枳笑道:「能殺誰不殺,只是殺不掉而已。」

  陳亮錫神情淡然哦了一聲。

  徐渭熊轉頭望向南邊,笑道:「咱們再謀劃謀劃,反正做事還得是他們。」

  徐北枳雖說已經外任做了個地方官,少有來清涼山的機會,更是常有他和士子觥籌交錯的傳言,不像陳亮錫,始終在王府深居簡出,殫精竭慮。而徐北枳即便對上徐渭熊,也沒有什麼拘束,還敢說上幾句無傷大雅的笑話,就像此時懶洋洋說道:「聽說咱們世子殿下這次出行,可勁兒拐騙了許多大人物來北涼做苦力,真是本事了,要我說殿下的相貌,騙些姑娘不難,沒想到坑騙男人一樣不含糊。」

  陳亮錫面無表情,扭頭望向那座有錦鯉千萬尾的聽潮湖。

  徐渭熊指了指徐北枳和陳亮錫兩人,微笑著不客氣道:「徐北枳,你罵自己就行了,還帶上陳亮錫,殺敵一千自損一千的勾當,沒半點賺頭的買賣,有什麼意思?」

  徐北枳大笑道:「郡主,你有所不知,我這傢伙天生心黑皮厚,所以要比陳公子少受點傷。」

  陳亮錫無奈搖頭,這麼個傢伙,做朋友不可能,可即便是對手,仍是討厭不起來。

  徐渭熊自言自語道:「新年新涼新氣象了。」

  ***

  北涼道涼、陵兩州門戶大開,各地城池要隘幾乎同時寬鬆了門禁,不光是士子得以魚貫入涼,三教九流,魚龍混雜,都前往北涼富貴險中求。

  一支騎隊由毗鄰夔門劍閣的米倉嶺道,沿西北方向悄悄進入陵州,騎隊人數寥寥五六人,都是大老爺們兒,不見半點脂粉。馬政驛路都逐漸縮減凋敝,不復春秋戰火硝煙時盛況,不過位於蜀、涼之間的米倉嶺道,哪怕山路崎嶇,驛道仍是每年耗費重金,修繕得極為完善,比之春秋期間猶有過之,這對兩地商販而言不過是一樁無須深思的天大幸事,可在有心人看來,是北涼鐵騎長驅南下,還是蜀地精兵長驅北上,無非是一線之隔。

  騎隊在一座視野開闊的山頭駐足南望,為首老人握著馬鞭往劍閣那邊指了指,笑道:「原本按照義山的謀劃,夔門雄關有數千輕騎為汪家父子把持,加上青城山所藏六千精銳甲士,裡應外合,咱們北涼假如真有吞併中原的野心,或者說朝廷那邊逼得太狠了,別的不說,西蜀南詔這一條西線,三月之內,可盡在我手。可陳芝豹既然孤身赴蜀,雖說還沒有被封蜀王,暫時還在當那個狗屁倒灶的兵部尚書,但是只要將來他去蜀地治政幾年,這一斷,嘿,北涼就像一個人腋下生惡瘡,抓也不是,不抓也不是,難受得很哪。」

  除了言語之間氣吞如虎的佝僂老人,還有世子殿下徐鳳年,北涼新騎軍統領袁左宗,即將出任陵州實職副將軍的韓嶗山與徐偃兵,並肩而停,一同南望西蜀。

  徐驍策馬在米倉嶺道山路之巔,在春神湖戰艦上戴了那頂紅狐皮帽後,羈旅途中就再沒有摘下過。

  徐驍調轉馬頭,「先前祿球兒引薦,我也見過了神往已久的南唐舊將顧大祖,經他這個外人一說,才知道咱們北涼地域不大,還有這麼多講究門道,按照他的方輿紀要,北涼道可化為三區十四塊地形,一目了然。按照顧大祖的講法,北涼佔據天下上游,跟各地氣息相通,可制天下之命。以前只聽義山說北涼在大秦一統後,歷史上足足有戰事一千二百八十一次,是當之無愧的千戰之地,不過義山不信天命鬼神之說,再者我也知義山心底,是不贊成北涼以獅子搏兔之勢侵襲中原,再讓中原硝煙四起,所以這些年,其實他活得也不痛快。」

  腰間佩一柄北涼刀的徐鳳年笑道:「師父總說世之才雄,須借知識制之,則豪氣不暴縱,可以順勢成事。這可是實實在在的良苦用心,不說你在春秋戰事裡的惡名昭彰,就咱們徐家的出身,就算有黃三甲這老神棍倒騰出什麼瑞兆,也根本不頂用,天下士子和民心,都不會倒向徐家。如今讀書人尤其是不得志的寒士紛紛擁入北涼,那也是因為北涼打出為中原鎮守西北的旗號,給了他們一個臺階下,否則你看誰樂意來北涼當官。」

  徐驍抬手用馬鞭推了推皮帽,嘿嘿笑道:「誰讓爹早生了幾百年,義山說晚生幾百年,讓天下寒士得勢,門閥根基徹底毀去,對於皇命正統一事不再像如今這般苛求,那就是皇帝寶座誰都坐得的大好光景。老百姓嘛,誰還在乎你姓什麼,只要給他們太平日子過,那就認誰。誰坐龍椅誰不坐,他們才不在乎。不過話說回來,你爹這些年也就只在軍中還剩下些積威,不說中原,就是在北涼,如果哪天被北莽鐵騎碾壓得支離破碎,萬一北莽有人可以治政有方,大部分百姓,過不了幾年,也就全然不念徐家替他們二十年看家護院的情分了。

  說起這個,爹越是覺得西壘壁一戰,贏得僥倖,中原大地,西楚有心複國的遺民,可真是野火燒不盡,前赴後繼,好像根本就不知道死字怎麼寫的,以後恐怕很難再凝聚起這麼一國民心了。咱們北涼,不說比起西楚,就算跟西蜀比,還是差了很多。這得怪爹,馬上打天下湊合,下馬以後,就馬虎了。治理天下,終歸是讀書人的本事,他們最擅長,爹以前還不覺得,現在真是不服氣不行。爹年輕的時候吃了他們太多虧,每次瞧見他們道貌岸然的嘴臉,就忍不住想揍一頓,所以將來跟士子書生打交道,就看你的了,千萬別學爹,脾氣一定要好些。」

  徐鳳年笑著點頭,「幽西高原,幽北平原,涼西走廊,祁連山地,隴東隴西,賀蘭山地,等等,共計十四地,既然顧大祖高屋建瓴細緻劃分出了北涼戰區,以後我安置心腹將領,就可以有的放矢。然後慢慢將治理政事的讀書人圍困其中,各司其職,有邊關雄兵戍守,厚餡兒包肉,北涼不容易亂。這趟士子北奔,肯定夾雜有很多趙室眼線,我倒想看一看他們能有多高的搗亂道行。北涼有北涼的局限,卻也有北涼的獨到優勢,只要三十萬鐵騎在,足可自保,北涼除了涼西走廊是膏腴之地,其餘諸地大多物產不豐,有糧儲之憂,關東漕運更是一直為朝廷鉗制,但良將勁卒,東西河隴自古人才輩出,便是張巨鹿一干廟堂大佬也眼饞,說句不好聽的,咱們就算餓著肚皮,也能把北涼以外的所謂的百戰之兵打得哭爹喊娘。」

  徐驍打趣笑道:「喲,怎麼聽著有點當統帥的志向了,爹可記得你小時候成天想著當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豪俠,對帶兵打仗沒什麼興趣的。」

  徐鳳年平靜道:「只有自己真真切切走過了江湖,才知道一人之力有盡頭,當大俠的念頭也就淡了。試想馬鞭所至,動輒數萬鐵騎蜂擁而出,誰能阻擋,王仙芝?還是曹長卿?」

  袁左宗輕聲笑著拆臺道:「要是他們的話,還是能擋上一擋的。」

  徐驍爽朗大笑,對於這位義子能跟嫡長子言談無忌說笑幾句,很是開懷欣慰。當年六名義子各自意氣風發,祿球兒不去說,也就性子寡淡的姚簡與兒子有些交往,這讓徐驍隱憂不輕,幾位義子中袁左宗性情清高不遜陳芝豹,白熊竟然能夠「低頭」,齊當國當下對鳳年幾乎算是心悅誠服,無疑都是意外之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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