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六四六


  喝過了茶,年輕客人看了眼天色,一名心竅活絡的丫鬟就說要去喊醒小姐,他問能否去屋子等候,三人面面相覷,然後會心一笑,齊齊點頭。

  途經姥山歇腳的徐鳳年輕輕推門而入,丫鬟幫著掩門,然後躡手躡腳退去。徐鳳年坐在臨窗位置,餘暉透窗紗,跟姥山的富麗堂皇不一樣,這位女子的閨閣十分素雅簡潔,桌上除了文房四寶,並無太多雜物,就擱了一件老竹根剔雕而成的「玲瓏」,大竹球套小竹球,約莫有大小不等八九顆。徐鳳年手指按在玲瓏上,在桌面上推移幾寸,聲響不大。桌上有一疊小幅彩箋,色澤不一,杏紅鵝黃銅綠都有,最上頭彩箋上歪歪扭扭寫了三個字:「槐黃集」。

  徐鳳年是在上次離開姥山以後才知道這位王東廂才學奪魁文壇,可寫出來的字似乎很不成氣候,今日親見,才知道真是蚯蚓爬過,不堪入目,不過《槐黃集》下邊所壓著的精美小箋,字還是難看,寫了許多殘句斷詩,卻都不容小覷,既有氣象雄渾的軍旅邊塞詩,也有宛如隱士的苦吟言語,反倒是閨閣幽怨之語極少。

  胭脂評正評僅以女子姿色排榜,環肥燕瘦,男子各有喜好,對榜上十人多有異議,許多人就說名妓李白獅的名次低了,也說那個什麼姓南宮的根本就沒見過,哪裡有資格在陳漁之前。胭脂副評就要公道許多,北涼郡主徐渭熊,春神湖王初冬,已是太子妃的女學士嚴東吳,都算名之所歸,異議不大。

  徐鳳年一封封彩箋翻過,翻閱完畢後次序顛倒,又翻閱一次,《槐黃集》重歸頁。疊好六十余封彩箋,徐鳳年靠著椅背,望向窗外。

  春神湖上,軒轅青鋒痛下殺手,一天內接連殺了六名登擂武夫,都是成名已久的江湖前輩,幾乎成為江湖共敵,之後一天無人上擂,第三天又有三名盛名享譽天下的武林高手陸續登臺,又被軒轅青鋒拍爛頭顱。這樣的武林盟主,令人髮指,絕對不是被江湖所心儀的武林盟主,可徽山牯牛大崗憑此一舉天下知。

  說來奇怪,軒轅青鋒越是手段凌厲無情,江湖上並非一邊倒地怒駡,新老兩代江湖人士的認知截然相反,老江湖痛心疾首,新江湖躍躍欲試,私下暗流湧動,都說唯有這樣的冷血女子,如此的盟主,惡人唯有惡人磨,唯此才能有望鏟平逐鹿山。

  徐鳳年不知道以後的江湖是怎樣的面孔,老一輩風流魁首若是仍然在世,會作何想。徐鳳年思緒飄遠,想到了上陰學宮那襲從北涼帶往南方的狐裘,若她死心決然,是絕不會留下這披狐裘的,可她既然不願做籠中雀,徐鳳年也就只得假裝大度,順水推舟一次。以後若是有機會再相逢,也不知道她是否已是老嫗蒼蒼。

  徐鳳年還想到了第一次行走江湖時,那是身處底層在抬頭仰望江湖,洛水畔曾有個念念難忘的身影,如今早已淡漠。

  第二次則算是居高臨下俯看江湖。

  徐鳳年轉過頭,看了眼床榻,那年陪她一同湖上乘黿,徐鳳年還沒有想過會有今天光景,果真去了一趟北莽,還活了下來,以後就要按部就班世襲罔替,主政北涼,接過徐驍的家底,繼續畫地為牢,鎮守西北門戶。

  餘暉清減,暮色漸濃。

  床上傳來啪一聲,年輕嬌憨女子一巴掌狠狠拍在臉上,睡眼惺忪,滿臉惱羞成怒坐起身。原來閨樓鋪設耗炭無數的地龍,室內雖說冬日溫暖如春,卻也讓蚊蟲有了蟄伏越冬的本錢,擾人至極。女子嗜睡,每次都要跟冬蚊鉤心鬥角一番,丫鬟無法喊她起床,都是這些冬蚊立了大功。

  女子裹著繡被坐起身後,張牙舞爪,對一隻叮咬她的冬蚊追殺不休,悻悻然無功而返,熬不住被子外的冷意,嘀咕了一句,「世間竟然還有能逃過本女俠靈犀一指的蚊子,那就暫且饒過你一命。」

  然後便繼續倒床蒙頭大睡。

  大概是覺得這般頹廢確實不好,躲在被子裡碎碎念了半天,好不容易探出一顆腦袋,望向光線最亮的書桌那邊,空落落的,什麼都已經不算小的姑娘有些怔怔失神,秋水長眸裡泛起些不可與人說的委屈。

  她伸出雙指,狠狠擰了一下自己的臉頰,一陣吃痛,這才消去困乏睡意,心不在焉起床穿衣,期間又縮回暖洋洋的被窩數次,等她實在懶得穿靴,僅是穿好襪子就落地,也已經用去半個多時辰。

  踩在並不冰涼的木板上,清醒以後,終於有了些大文豪王東廂的氣質,賢淑婉約,眼眸尤為靈氣,盤膝坐在椅子上,屏氣凝神,研墨提筆,只是才落了一筆,就被自己的字跡打敗,覺得真是醜,頓時滿腔豪氣全無,唉聲歎氣,百無聊賴,一手托著腮幫,準備去翻那些彩箋,驀然瞪大眼眸,那頁《槐黃集》,神不知鬼不覺多了一行小字,除了當下年月日,還加上「到此一遊」四字,比王初冬的字自然寫得要好上十萬八千里。

  王初冬撞開房門,顧不得披上外出必需的禦寒裘子,顧不得幾名貼身丫鬟的呼喊,一口氣跑到了山腳湖邊渡口。

  一雙襪子污濁不堪。

  最心疼這個獨女的王林泉慌慌亂亂跑下山,一臉心疼。

  王初冬望向老人,哭腔悔恨道:「我以後再也不睡懶覺了!」

  王林泉有違常理地咧嘴微笑,竟然沒有安慰她,反而落井下石道:「以後還這麼不懂持家,看誰敢把你娶回家。」

  王初冬抽了抽精緻鼻子,欲哭無淚。

  她突然被身後一人托住腋下轉過身,雙腳踩在那人鞋背上,那人笑眯眯道:「也就我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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