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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四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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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朝廷就開始都知道有那麼一個姓徐的年輕蠻子,遼東貧賤出身,僥倖冒頭以後,不貪財,也不貪功,就是想死在戰場上。於是到最後,跟爹關係好的朝廷大員,很樂意給人馬給兵器,想著靠爹的軍功讓他們在廟堂上大聲說話。跟爹關係不好的仇家,更願意,你徐驍活膩歪了是吧,那就滾去啃最硬的骨頭,打最難打下來的死仗。 然後,爹就這麼打仗打著打著一路南下,朝廷那些高高在上的砥柱棟樑,一直瞧不起爹的豪閥世族,總算樂意掀起眼簾子那麼一瞧,才有些怕了,不知不覺徐蠻子咋就兵馬雄壯了?」 徐驍咧嘴一笑,伸出一隻手掌,「五萬鐵騎。爹用五萬鐵騎就滅了北漢。北漢的年輕皇帝當年跟你爹叫囂,說姓徐的配不上你娘親吳素,還說你娘是瞎了眼,根本不配練劍。爹也不跟他吵,最後帶著六百精銳鐵騎,直接從皇城大門突入,沖入了那座金鑾殿。那傢伙癱軟在龍椅上,嚇尿了褲子。」 徐鳳年眼神溫暖笑了笑,這樁事蹟其實早就爛熟於心,聽得起繭子了,但跟以往直接表露在臉上的不耐煩不一樣,如今只要徐驍願意說,他就願意聽。 徐驍突然尷尬一笑,顯然是口渴了,朝刻意站遠的袁左宗招招手,「去拿兩壺白酒來,不用溫熱,越燒刀子越好。」 袁左宗很快拎來兩壺酒,徐驍和徐鳳年一人一壺。 徐驍這麼一個停頓後,就不再說他的那些往事,輕聲道:「韓生宣死了,柳蒿師也死了,差不多就只剩下半截舌元本溪和趙黃巢了。爹做不到的事情,兒子做到了,爹更高興。爹這次離開北涼,除了給燕文鸞等人最後一個機會,其實主要還是想走一走你當年走過的路,中途去了晉家的府邸,也沒想著如何為難他們,不過聽說晉蘭亭晉右祭酒的老爺子,知道爹過門而不入之後,當天就給活生生嚇死了。」 徐鳳年無奈道:「也不讓人家過個好年。」 徐驍一笑置之,望向西北,緩緩說道:「爹這兩年都在想一件事情,如果北莽真鐵了心要不顧大局執意南下,那麼最後,爹交到你手上的家底有多少。 爹這輩子打了那麼多場仗,輸贏都有,輸少贏多,可輸的時候那是真的慘,一敗塗地,有兩次更是幾乎算全軍覆沒,慘到沒人覺得爹還能東山再起。打敗仗後,看到那些一張張被硝煙熏黑的年輕臉龐,看到爹的時候還能笑得出來,一點都不覺得跟錯了人,爹就憋屈得慌,當時就發誓,就算老子僥倖當了大官,有了兒子,也一定要讓這小子將來親自去戰場上走一遭!只能這樣,爹才覺得對得起那些士卒,心裡才好受一點。但真等自己有了兒子,像當年趙家要招你去京城做駙馬,其實爹不是沒有想過答應下來,那時候爹就想著,要愧疚就愧疚爹一個人,爹以後到了地底下,再跟老兄弟們賠罪就是了,心底還是很自私想著自己兒子別遭這個罪。然後爹就拎著酒去聽潮閣找義山喝酒。知道嗎,義山直接就把酒丟到了屋外,是後來他聽說你小子跑去闖蕩江湖了,我再去找他喝悶酒,義山才有了笑臉,喝到爹都根本勸不住。 所以這些年,許多老將在北涼紮根以後,很多老子英雄兒子孬,兒子闖出了很多禍事,讓他們來擦屁股。一些人還留了點臉面的,就直接來清涼山到我跟前求情;一些就以為我看不見,鬼鬼祟祟做些更錯的事情,殺人滅口斬草除根,手段比起春秋戰事一點不差;有一些更直截了當,認為老子拼死拼活跟徐驍闖下今天的軍功家業,自家孩子殺幾個人欺負幾個娘們兒算個卵的大事,殺人放火倒成了天經地義的事情。也不想想,當年為什麼會樂意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跟姓徐的去拼命,為什麼殺起當官的那麼毫不猶豫?」 徐驍狠狠灌了一口酒,笑問道:「爹本來想讓義山做些事情,可義山說你死活不讓,你是怎麼想的?」 徐鳳年平靜道:「你這輩子惡名昭彰,駡名還嫌不夠多?也就在北涼舊將舊卒那裡還留下點好名聲,你不怕別人罵你不念舊情過河拆橋,我怕。那些新帝登基前,先帝趕緊幫忙先拔除掉功勳老人的帝王心術,你就別用在北涼身上了。換我來做,你多少能心安理得一點,我就更沒什麼負擔。鐘洪武不過是殺雞儆猴,以後在北涼,人情是人情,規矩是規矩,誰拿人情跟我壞規矩,我就讓他捲舖蓋滾蛋。這次回北涼,等我先去西邊荒漠,籠絡那十數萬上馬可戰的罪民,然後我就要走遍北涼轄境,我就不信離陽江湖走過,北莽也走過,還走不下來一個自家的北涼。」 徐驍欣慰點頭,只是喝酒。 徐驍咽下最後一口烈酒,晃了晃空壺,輕聲說道:「到了北涼,先別急著去收攏那些義山扶植起來的罪民勢力,先陪爹看一看北涼鐵騎,行不行?」 徐鳳年咬了咬嘴唇,笑道:「哪有當爹的總是問兒子行不行?」 徐驍丟了酒壺到湖中,也笑道:「哪有當爹的三番四次讓兒子出去涉險?」 徐驍雙手插袖,抬頭看了眼天色,眯眼道:「上次可能是忙著一路殺人,沒覺得,這回才知道南邊陰冷到骨子裡,爹老嘍。」 徐鳳年默默摘下紅狐皮帽,壓在徐驍頭上,輕輕往下拉嚴實,遮住老人的耳朵。 老人動了動嘴唇,猛然轉過身。 似乎是不想讓兒子看到他的老淚縱橫,他的英雄遲暮。 *** 那個憑藉才學榮登胭脂評副評榜眼的女子,年紀輕輕的王大家,在副評上僅次於徐渭熊,可她在寫出《東廂頭場雪》後就杳無音訊,泥牛沉海一般,再沒有當年讓天下所有才子佳人小說都要避讓一頭的氣勢,需知連太安城宮裡的娘娘都曾拜讀頭場雪,襄樊城「殉情而亡」的靖安王妃也是如此,更別提有多少大家閨秀為之癡迷。離陽腐儒則要心中巨石落地,這女子約莫是終於不拿文字禍害世道了。 只有春神湖姥山上的王家人,才知道這兩年自家小姐根本心思就不在姥山,不管風吹雨打,不管霜雪深重,都要去湖邊茶樓坐上一會兒,望東望北,也沒個定數。 以往小姐每逢心有不快事,只要馬球、蹴鞠、秋千一會兒就煙消雲散,蕩起秋千能有兩層樓那麼高,連膽大男子見了也要咋舌。可如今不一樣了,含含蓄蓄,坐在秋千上總是發呆,偶爾驚覺秋千沒動靜了,才會輕輕踮起腳尖。 幾位與她尊卑有分私下卻情同姐妹的貼身丫鬟,知道緣由,也都惱恨起當年那個把小姐魂勾走的俊逸男子,她們也都勸說小姐多寫些詩篇,便是胡亂寫上幾被貶為「小道」「詩餘」的詞也好啊,天底下不知多少人在翹以盼,可小姐就是不理會。尤其是到了如今冬天,念叨什麼「冬眠不覺曉,一覺睡到老」,除了雷打不動的去臨湖遠望,然後回到書房,才看了幾頁書,就呀呀幾聲說犯困啦,丫鬟才研墨遞去一杆羊毫,就又找百般藉口偷懶。這還是那個膽敢自詡「提筆前,雲蒸霞蔚我去見聖賢仙佛,提筆後,風清月白天地鬼神來拜我」的王東廂嗎?好在掙錢早已掙得金玉滿堂的老爺從不計較這些,哪怕有門當戶對的高門士族登山提親,也都一一婉拒。 姥山暮色昏黃中,有人下山有人上山。 下山登船的是新近撤出兩淮幕後鹽鐵買賣的青州富商王林泉,此時熱淚盈眶,激動萬分。離船上山的是位頭髮灰白的公子哥,不知不覺來到了王初冬的閨樓,當一名丫鬟見到那個眼神清澈的男子後,不知怎的惱意就煙消雲散了。不過好像當年他不是這般的,那時候的他,白袍玉帶,風流倜儻,那雙丹鳳眸子給人感覺蘊著水意,誰家待字閨中的女子看見了都要心顫幾下。如今再見到,這個丫鬟直覺好像他變了許多,至於變了什麼,就不得而知了,只是旖旎清減,多了幾分打心眼裡的親近。 男子朝她豎起手指在嘴邊,示意不要出聲,顯然他身邊領路的管事已經告知小姐還在憊懶「冬眠」。管事到了院門口就恭敬反身,言語不多,可丫鬟卻清晰看到先前管事在偷偷打量那位公子時,眼睛裡的敬畏驚懼,如鼠見貓都不止,根本就是如鼠見虎。 到了鋪設地龍溫暖適宜的大廳,樓內也就三名丫鬟,其餘兩位也腳步輕盈循聲而來,見到了他都有些意外。他要了一壺沒有雜土木氣的春神湖茶,自己煮茶自己斟茶,都沒有勞駕丫鬟,即便往往成為雞肋的頭道茶水也香味乾淨,還不忘給她們各自都倒上一杯,讓幾名習相近性相親俱是一身書卷氣的妙齡女子受寵若驚。不過他烹茶的手法拙劣稚嫩,只是即便纖毫不差落在三人眼中,她們也不敢指指點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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