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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〇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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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鳳年被這個白癡問題給問得無言以對,可眼前這個女魔頭跟新武評天下第二的拓跋菩薩鬥過,跟第三的新劍神鄧太阿斗過,把原先的第四洪敬岩硬生生拖拽下去,今天又跟劉松濤硬碰硬鬥過,以後估計少不了還要跟武帝城那只老王八也鬥上一鬥,當今武評上的十人,難不成都要被她揍一遍才罷休?這得是多霸氣的瘋子?徐鳳年心中哀歎一聲,怎麼偏偏在北莽就遇上了她,想當年城頭上那個純真的黃寶妝到哪兒去了? 徐鳳年說出了最近猜想最多的一個疑惑,「逐鹿山出現在秦末,古語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難道這個後世演化成魔教的逐鹿山,跟北莽公主墳一樣都是大秦的餘孽?」 洛陽放肆大笑,「餘孽,這個點評真是一針見血!」 徐鳳年很沒有誠意地賠著笑出聲,洛陽懶得理睬,一語道破天機,「劉松濤當初並沒有被龍虎山借用數代祖師爺之天力讖語釘殺于龍池,而是去了爛陀山削髮為僧,一躲就是將近百年,當年慘事都該放下才對。照理說早已可以放下屠刀即身證佛,去西天佛國佔據一席之地,不知為何會走火入魔,這一路東行,半佛半魔,完全是脫韁野馬,不合情理。以戒律嚴苛著稱於世的爛陀山放之任之,中原佛頭李當心也沒有全力阻攔,更是有悖常理。不是僧人的劉松濤所求,或者說爛陀山所謀,可能會殊途同歸。」 徐鳳年試探性問道:「你跟我說這個,是還想著拉我去逐鹿山?」 洛陽不承認不否認,打啞謎。 徐鳳年坦誠相對,「只要你不急著殺我就行。」 洛陽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神玩味道:「你連春秋三大魔頭之一的韓貂寺都能殺,會缺我這麼一個?有一就有二,以你的涼薄性情,既然在黃河上結仇,不殺了我,接下來多半睡不好覺。」 徐鳳年一邊倒酒一邊笑道:「殺人貓那是僥倖,沒有吃劍老祖宗隋斜谷的借劍,就是我反過來被韓貂寺宰掉。殺你這種全天下坐四望三的神仙,我吃飽了撐著啊!只要你別跟我算舊賬。說實話,我就算去逐鹿山當個掛名的王侯也無所謂,但是事先說好,我絕不會摻和西楚複國之事。我對曹長卿是真心佩服,可一事歸一事,我在北涼一畝三分地上都沒拿捏妥當,沒那野心和本事去逐鹿天下……」 洛陽露出不耐煩的表情,雙指旋轉瓷杯,冷笑道:「劉松濤有句話說得對。」 酒尚溫熱,氣氛則已是冷得不能再冷。 徐鳳年見她不願多說,悄悄喝過了幾杯酒後,跟掌櫃的付過銀錢就離開尖雪茶樓。 洛陽沒有阻攔,又伸手蘸了蘸酒水,在桌面上寫下兩個字。 秦。 徐。 洛陽平靜說道:「原來都是『三人禾』啊。他什麼都不知道,她什麼都知道,本來不是這樣的。」 這個魔頭做出了一個誰都猜想不到的動作:將下巴擱在桌面上,閉上眼睛,仿佛一個疲倦至極的尋常女子,久久沒能等到心儀之人歸鄉。 *** 風雪夜歸人。 徐鳳年站在門口,鋪滿青石板的小街上不見行人,捧手呵了一口氣,都是酒氣。看到徐鳳年安然無恙從尖雪茶樓走出,已是北涼騎軍統領的袁左宗如釋重負,兩人相視一笑。少年戊駕車駛來,徐鳳年跟袁左宗坐入馬車,還得趕在夜禁閉門之前出城。 這次匆匆忙忙趕來觀戰,沒有後顧之憂,顧大祖、黃裳等人已經在褚祿山安排下秘密趕赴北涼,據說那座採石山幾乎拔地而起,只留下一些關係不深的清客散人,這幫人算是有幸鳩占鵲巢,至於徐瞻、周親滸等人的去留,徐鳳年沒有上心,倒是那個少年李懷耳,聽說執意要跟黃裳一起北奔,要去北涼瞧一瞧邊塞風光,家有雙親才不遠遊,既然雙親已是不在人世,這個少年就是一人吃飽全家不愁了,徐鳳年也不攔著。 馬車中,袁左宗欲言又止,徐鳳年如今不跟袁二哥見外,竹筒倒豆子,將大致狀況說了一遍,袁左宗聽完以後嘖嘖稱奇,沒想到劉松濤的身份如此驚世駭俗,不光是魔教上任教主,還是爛陀山上本該成就佛陀境界的高僧,魔佛一念生滅之間,在劉松濤身上得到淋漓盡致的佐證。不過更讓袁左宗詫異的還是白衣洛陽,北莽第一的大魔頭,跑來離陽江湖當了逐鹿山第十任教主,結果鬧出一場九、十之爭,真是世事難料。徐鳳年掀起簾子,遠遠望了一眼風雪中的茶樓,苦笑道:「你怎麼天天被人一劍穿心。換了別人,哪能坐下來與人喝酒,早就痛不欲生地躲起來療傷了。也就是你,無愧『洛陽』二字。」 徐鳳年重複了「洛陽」二字,呢喃道:「大秦王朝在鼎盛時,那位被譽為千古一帝的男人不顧非議,硬是將國都改名洛陽,後世都說有違天理,此舉埋下了大秦三世而亡的伏筆。此後更是為了一個名字沒有載入史冊的狐媚女子,點燃了一千八百座烽燧狼煙,更是被視為昏聵至極,真不知道怎樣傾國傾城的女子,才能讓大秦皇帝如此行事。一個女子陪著他打下天下,另一個女子葬送了天下,如果我生在八百年前,真想當面問一問那個秦帝,新歡舊愛,到底更鍾情哪個一些。」 袁左宗一笑置之,沒有搭腔。與盧升象這類春秋名將並肩齊名的袁白熊,此生不曾傳出有任何一個被他思慕的女子,似乎從未為情所困。窗外有隼撲簾,徐鳳年笑著掀起簾子,從隼爪上解下細狹竹節,讓這頭涼隼展翅離去,看完密信,憂心忡忡皺眉道:「王小屏不知怎麼回事,跟劉松濤對上了,互換了一劍,這位道門符劍第一人好像受傷不輕,不過好在劉松濤沒有下死手,反而擄走王小屏一起東行。我不覺得這是惺惺相惜,就算暫時是如此,劉松濤瘋瘋癲癲,武當山好不容易在騎牛的之後出了個王小屏,說不定就斷在劉松濤手上。可我怎麼攔?」 袁左宗搖頭道:「攔不住,也不用攔。劍癡王小屏是生是死,自有天數。一個瘋一個癡,說不定就是一場命裡有時終須有的際遇。李淳罡老前輩有鄧太阿接過劍,百年前便悄然躋身陸地劍仙的劉松濤,說不定也想有一位江湖新人接過他的劍。說實話,袁某人當年也就是因為軍陣廝殺適宜用刀不宜用劍,否則說不定如今也會是一名三腳貓功夫的劍客了。劍道之所以能屹立江湖千年而不倒,獨樹一幟,可以自立門戶去跟三教聖人爭高低,確實有它自身的獨到魅力。殿下,你不練劍,可惜了。」 徐鳳年自嘲道:「練劍最是不能分心,我是根本不敢練啊,萬一半途而廢,還不得被人罵死和笑死。」 袁左宗不再言語,這類涉及情感的私事,他不願摻和。北涼英才武將層出不窮,恐怕就數他袁白熊最為不懂結黨營私,這一點別說鐘洪武、燕文鸞兩位多年培植嫡系的功勳老將,就算是北涼四牙都不敢跟袁左宗比拼誰更孑然一身。但越是如此,袁左宗當初隻身一人去接手鐘洪武的騎軍,竟然沒有一人膽敢造次生亂,徐北枳和陳亮錫兩人給鐘洪武設的套,無形中就落了空,解甲歸田的鐘洪武出乎尋常的安分守己,這讓徐鳳年哭笑不得,只能暗歎一句袁二哥實在太過陽謀霸氣。而褚祿山擔任整個北涼道僅在節度使和經略使之下的北涼都護,大權在握,據說私底下不少人開始蠢蠢欲動,這大概能算是無心插柳柳成蔭了。清涼山隱約成為李義山之後首席幕僚的陳亮錫,最近跟褚祿山就有幾場不深不淺的應酬,而豪閥出身落魄異鄉的徐北枳則截然相反,跟許多寒士交好。一尾家鯉,一尾野鯉,暗中較勁誰更率先跳過龍門嗎? 徐鳳年摸了摸額頭,清官難斷家務事,頭疼。抬手時,袁左宗瞥見幾縷紅繩如鮮活赤蛇縈繞殿下手臂,緩緩遊移,袁左宗會心一笑。 落雪亂如絮,簾子外頭少年戊在哼唱那首早已傳遍大江南北的《無用歌》,就是跑調得厲害。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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