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五五〇


  納蘭右慈皺了皺那雙柔媚女子般的柳葉眉,「那小子果真孤身去了北莽,殺了徐淮南和正值武力巔峰的第五貉?」

  元本溪點了點頭。

  納蘭右慈嘖嘖道:「那你就不怕?」

  元本溪搖頭道:「除非他滅得了北莽,才有斤兩借刀趙家殺我。」

  納蘭右慈笑道:「若真是如此,拿你性命換一個北涼一個北莽,你也是賺的。」

  「那陳芝豹,你不擔心養虎為患?」

  「已不是春秋,莽夫不成事。天下未亂蜀地亂,天下已平蜀未平。佔據蜀地,與坐擁北涼一致無二,無望吞併天下。」

  「元本溪,我得提醒一句,這是我輩書生經驗之談。春秋之中,誰又能想到一個才二品實力的年輕將領,可以成為人屠?」

  「不一樣。」

  納蘭右慈歎息一聲,望著天空,喃喃道:「情之所鐘,皆可以死,不獨有男女癡情。據說北莽李密弼有一隻籠子,養有蝴蝶,我們說到底都還是籠中蝶,唯獨黃龍士,超然世外。元本溪,你有想過他到底想要什麼嗎?」

  元本溪站起身,「人生三不朽,立言立功立德。一世三大統,尚忠尚文尚質。恐怕數百年乃至千年以後,才能給黃龍士蓋棺定論。」

  納蘭右慈沒有恭送元本溪,坐在小榻上,「最好是黃龍士死在你我手上,然後我死在謝家小兒手上,你死在徐鳳年手上,天下太平。」

  元本溪突然轉身笑道:「都死在徐鳳年手上,不更有趣?」

  納蘭右慈笑駡道:「晦氣!」

  等元本溪走出荒敗道觀,納蘭右慈想了想,伸出手指沾了沾茶水,在桌面上寫下兩字。

  皇帝。

  坐回桌位,軒轅青鋒冷笑道:「讓你意氣用事,是被大皇子趙武陷害了,還是被四皇子趙篆那只笑面狐坑了一把?」

  徐鳳年平靜道:「多半是趙家老四。趙武雖說故意隱藏了身手,但應該沒這份心機。」

  「我聽說太子就是這兩個人裡其中一個,那你豈不是註定得罪了以後的離陽皇帝?」

  「誰說不是呢。」

  「呦,連皇后娘娘都動了真怒,可你瞧著一點都不擔心啊,裝的?」

  「我說裝的,行了吧?」

  「那女子就是胭脂評上的陳漁吧,是要做大皇子妃,還是宮裡新納的娘娘?」

  「沒興趣知道。」

  「我看著你跟她關係不簡單。」

  「瞎猜。」

  「我的直覺一向很准。」

  徐鳳年在鍋裡涮了幾片羊肉,分別夾到青鳥和戊的碗裡。

  相由心生,女子十八變,軒轅青鋒是徐鳳年見過二十歲後還變化奇大的古怪女人,爛漫女子的嬌縱氣,家破以後的陰戾氣,懷璽之後的浩然氣。八十文,八十五文,九十文,步步攀升步步蓮。看著軒轅青鋒,徐鳳年就經常想起那個在大雪坪入聖的男子。徐鳳年對讀書人向來有偏見,第二次遊歷中見到的寒士陳亮錫是例外,軒轅敬城更是。徐鳳年當然對軒轅青鋒沒有什麼多餘的念想,只不過說不清是榮譽與共互利互惠,還是各自身處無路可退絕境下的同病相憐,對於驕傲得整天孔雀開屏的軒轅青鋒,總持有一些超出水準的忍耐。既然廟堂和江湖自古都是男子搏殺的名利沉浮地,女子被裹挾其中,徐鳳年大概對那些身世飄零又不失倔強的女子,總能在不知不覺中多付出一些,倒馬關許小娘是如此,北莽境內早早死了女兒的販酒青竹娘也是。

  徐鳳年好似想起一事,笑著朝掛簾裡屋那邊喊道:「洪姨。可沒你這麼當長輩的!」

  婦人作勢吐口水,「呸呸呸,小兔崽子,才喊了那女子一聲趙姨,我哪裡當得起一個『姨』字,小心讓我折壽。來,給我仔細瞧瞧,嘖嘖,長得真是像極了吳素,虧得不是徐驍那副粗糙德行,否則哪家閨女瞎了眼才給你做媳婦。我這些年可擔心壞了,就怕你小子娶不到媳婦。」

  「洪姨,第一回見面,就這麼挖苦我?徐驍欠你那幾頓飯錢,我不還了。」

  「喊姨就喊姨吧,反正一大把年紀了,也不怕被你喊老嘍。還什麼銀子,洪姨不是你那薄情寡義的趙姨。她啊,護犢子護得厲害,跟只老母雞似的,只要進了家窩邊,見人就啄,什麼情分都不講的。當年我跟你娘,加上她,三個女子姐妹相稱,就數她最精明會算計。可惜了,當年那點兒本就不厚的姐妹情誼,都給你們這兩代男人的大義什麼的,揮霍得一點不剩。」

  婦人跟徐鳳年擠在一條長凳上,軒轅青鋒默默靠著牆壁而坐,眼角餘光看到婦人說話間,不忘伸手拿捏徐鳳年的臉頰,稱得上是愛不釋手,偏偏他還不能阻攔,如此有趣的場景,可真是百年難遇。

  婦人揉了揉徐鳳年的白頭,柔聲道:「這些年委屈你了。」

  徐鳳年抿起嘴唇,搖了搖頭。

  離陽更換年號前的最後一次立冬。一場瑞雪兆豐年,今冬麥蓋三層被,來年就能枕著饅頭睡啊。

  這一天沒有早朝,皇帝率領規模更為浩蕩盛大的文武官員前往北郊登壇祭祀,不受累於早朝,官員們俱是神清氣爽,跑去沾官氣權貴氣的沿途百姓都大開眼界,一些跟隊伍中高官遠遠沾親帶故的市井百姓,都在那兒揚揚得意吹噓與之關係如何瓷實,身邊知根知底的街坊鄰里自然笑而不語,一些隔了好幾條街道的百姓則聽得一驚一乍。百姓中六成都是沖著新任兵部尚書陳芝豹而去,三成則是好奇北涼世子到底是怎樣一個年輕人。老百姓就是這樣,哪怕耳朵聽那位世子殿下的壞話起了繭子,可真當他在禦道上做出了撕裂百丈地皮的壯舉,驚疑之餘,仍是心中震撼,即便京城道觀裡的大小真人們都說憑恃陰物所為,不值一提,可老百姓心底終歸還是無形中高看了那北涼世子太多——太安城耍劍玩刀的紈絝子弟沒有十萬,也有一萬,哪一個有這份能耐?看來這個從北涼走出來的白頭年輕人,還真不是人人可欺的善茬。

  嘀咕的同時,老百姓心裡也有小算盤,以後跟風起哄罵北涼,是不是嘴上留情積德一些?萬一落入涼王、世子這對父子耳中,豈不是要遭殃?

  陳芝豹一襲大紅蟒衣,可惜不曾提有那一杆梅子酒,隊列中皇帝特意安排他宛如一騎獨行,京城女子不論大家閨秀還是小家碧玉,不論待字閨中還是已為人婦,都為之傾倒。

  附近燕剌王趙炳,廣陵王趙毅,膠東王趙睢,淮南王趙英,靖安王趙珣,五位宗室藩王,風采幾乎全被陳芝豹一人奪去。

  俱是身穿正黃蟒衣的皇子們,又跟一位穿有醒目白蟒衣的白頭世子刻意拉開一段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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