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
| 五四七 |
|
|
|
軒轅青鋒皺眉道:「我不吃羊肉,聞著噁心。」 徐鳳年搖頭笑道:「那是你沒吃過好吃的,太安城的好羊肉都是山外來的黑頭白羊,用的肉也是羊後脖頸子那塊肉,一頭羊出不了幾兩這樣的肉,吃起來那叫一個不腥不膻不膩,你們徽山那邊就算有錢也買不到。再差一些的,就是羊臀尖的肉了,接下來幾樣俗稱大小三叉磨檔黃瓜條的羊肉,都進不了講究人的嘴裡。咱們去的那家館子,只做前兩樣,掌勺師傅一斤肉據說能切出九九八十一片,所以館子就叫九九館,樣樣都地道,就是價錢貴了些,吃飯點上,也未必有咱們的座位。」 一行人走到了鎮壓京城水脈的天橋邊上,沿著河邊找人問,跟幾位上了年紀的京城百姓問著了去處。館子藏得不深,門外街道也寬敞,停了許多輛瞧上去貴氣煊赫的馬車,光看這架勢,不像是涮羊肉的飯館,倒像是一擲千金的青樓楚館。 徐鳳年抬頭看去,「九九館」的匾額三字還是宋老夫子的親筆題寫,館子開得不大,就一層,估摸著就十幾座的位置。徐鳳年猶豫著要不要進去,對羊肉反感的軒轅青鋒竟是抬腳就去,徐鳳年心想真是個唯恐天下不亂的壞心眼娘們兒,就這麼恨不得我跟京城地頭蛇的達官顯貴們較勁?四人入了九九館,青鳥和少年戊都瞧著像是正經人家,徐鳳年和軒轅青鋒就十分扎眼了,尤其是一襲紫衣的徽山山主,連徐驍都說確實有幾分宮裡頭正牌娘娘的丰姿,她這一進去,雖說是環視一周的動作,卻明明白白讓人察覺到她的目中無人。 軒轅青鋒瞅准了角落一張空桌子,也不理睬桌上放了一柄象牙骨扇,走過去一屁股坐下,一揮袖將那柄值好些真金實銀的雅扇拂到地上。少年戊想著讓青鳥姐姐好跟公子坐一張長凳上,就要坐在軒轅青鋒身邊,被冷冷一斜眼,只得乖乖坐在對面,當初跟她還有白狐兒臉一起圍剿韓貂寺,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死士可是吃了不少苦頭。 徐鳳年本想跟戊和青鳥擠一張凳子,可青鳥嘴角一翹,故意沒給他留座位,徐鳳年也就只能硬著頭皮讓軒轅青鋒坐進去靠牆壁一些。她那被軒轅敬城驕縱慣了的臭脾氣,也就對著徐驍還能有幾分拘謹敬畏,對徐鳳年從來就談不上好臉色,左耳進右耳出,仍是坐在長凳中間,紋絲不動。 徐鳳年側著身坐下。小館子藏龍臥虎,往來無白丁。有官味十足的花甲老人,如同座師帶了些拮据門生來改善伙食;也有幾乎把「皇親國戚」四個字寫紙上貼在額頭的膏粱子弟,身邊女子環肥燕瘦,擺飾都很是拿得出手,美人身上隨意一件擺飾典當出去,都能讓小戶人家幾年不愁大魚大肉;還有一些江湖草莽氣濃郁的雄壯漢子,呼朋喚友。軒轅青鋒不講理在前,徐鳳年只得給她亡羊補牢,在九九館夥計發火之前拾起那把象牙扇,才發現扇柄上綠繩子系有一顆鏤空象牙雕球,球內藏球,徐鳳年輕輕一搖晃,眯眼望去,竟然累積多達十九顆,這份心思這份手藝,堪稱一絕,哪怕見多識廣的徐鳳年,也忍不住仔細端詳起來。館內小二是個年輕小夥,年輕氣盛火氣旺,加之九九館見多了京城大人物,難免眼高於頂,雖說眼前這座男女不像俗人,可自家地盤上不能墮了威風,言語中就帶了幾分火氣,「我說你們幾個,怎麼回事,懂不懂先來後到?我不管你們是誰,想要吃咱們館子的涮羊肉,就得去外頭老實等著!」 館子夥計說話時眼睛時不時往紫衣女子身上瞥去,之所以如此大嗓門,不外乎有些想引來她注意的小肚腸小算計。 軒轅青鋒轉過頭,伸出雙指,指向夥計雙眼。徐鳳年不動聲色按下她的手,朝夥計歉意笑道:「後來占了位置,是我們理虧,等扇子主人到了,我自會跟他們說一聲,要是不願通融,我們再去外頭老老實實等著。這會兒天冷,就當我們借貴地暖一暖身子。我這妹子脾氣差,別跟她一般見識。」 少年戊撇過頭,忍住笑,忍得艱辛,自家公子真是走哪兒都不吃虧,這不就成了牯牛大崗女主人的哥? 差點就給軒轅青鋒剜去雙目的夥計猶然不知逃過一劫,不過他心底當然希望那冷冰冰的絕美女子能夠在店裡坐著養眼,見眼下這白頭公子哥說話說得圓滑周到,也樂得順水推舟,在九九館搶位置搶出大打出手的次數多了去,見怪不怪,九九館的火爆生意就是這麼鬧騰出來的。今年年初的正月裡,吏部尚書趙右齡的孫子不就跟外地來的一位公子哥打了一架,就在九九館外頭,好些家丁扈從都落了水,第二天九九館就排隊排了小半里路。老闆說了,打他們的,賣咱們的,井水不犯河水,和氣生財。 九九館內氣氛驟然一凝,四五位衣著鮮亮的錦衣子弟晃入門檻,飯館裡頭的事已經給通風報信,為首一人相貌長得對不起那身華貴服飾,看到軒轅青鋒的背影後,眼前一亮,來到徐鳳年身邊,屈起雙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眼神陰沉晦暗,臉上倒是笑眯眯道:「喂喂,你摔了我的扇子占了我的地兒,這可就是你不講究了啊。」 徐鳳年抬頭望去,笑道:「摺扇名貴,可還算有價商量,這象牙滾雕繡球就真是無價寶了,我妹子摔出了幾絲裂痕,是我們不對,這位公子宰相肚裡能撐船,開個價,就算砸鍋賣鐵,我們也儘量賠償公子。」 相貌粗劣的公子哥哈哈笑道:「宰相肚裡能撐船?」 身邊幫閒的狐朋狗友也都哄堂大笑,其中一人給逗樂了,話裡帶話:「王大公子,咱們離陽王朝稱得上宰相的,不過是三省尚書令和三殿三閣大學士,先前空懸大半,如今倒是補齊了七七八八。這小子獨具慧眼啊,竟然知曉你爹有可能馬上成為宰相之一?」 公子哥擺擺手,貌似不喜同伴搬出他爹的旗幟「仗勢欺人」,依然跟那個長得「面目可憎」的白頭年輕人講道理,「談錢就俗了,本公子不差那點,不過這扇柄系著滾繡球的小物件,是本公子打算送給天下第一名妓李白獅的見面禮,裡頭有大情誼,你怎麼賠?賠得起?本公子向來與人為善,本不打算跟你一般見識,既然你說了要賠,那咱們就坐下來計較計較?你起身,我坐下,我跟你妹子慢慢計較。」 徐鳳年笑道:「你真不跟我計較,要跟我妹子計較?」 一位幫閒壞笑道:「一不小心就計較成了大舅子和妹夫,皆大歡喜。白頭的傢伙,你小子走大運了,比出門撿著金元寶還來得走運,昨天去玉皇觀裡燒了幾百炷香?知道這位公子是誰嗎,戶部王尚書的三公子!」 徐鳳年嘴上說著幸會幸會正要起身,結果被軒轅青鋒一腳狠狠踩在腳背上,沒能站起來。徐鳳年不知道身邊這歪瓜裂棗的紈絝子弟叫什麼,不過戶部王雄貴倒還算是如雷貫耳。如劉文豹在船上所說,永徽元年到永徽四年之間,被譽為科舉之春,那四年中冒出頭的及第進士,大多乘勢龍飛,尤為矚目。進士一甲第一人殷茂春領銜,如今已是翰林院主事人,當朝儲相之首;除此之外更有趙右齡平步青雲,依次遞官至位高權重的吏部尚書,尚書省中僅次於宰輔張巨鹿和兵部尚書顧劍棠;再就是寒族讀書人王雄貴、元虢、韓林分別入主各部,一舉扭轉南方士子不掌實權的廟堂頹勢。永徽之春中年紀最輕的王雄貴當時座主是張巨鹿,考《禮記》,房師便是閱《禮記》考卷的昔日國子監左祭酒桓溫,王雄貴的飛黃騰達也就可想而知,不過這永徽年間躍過龍門的庶寒兩族這十幾尾鯉魚,大多數後代都不成氣候,好似一口氣用光了歷代祖宗積攢下來的陰蔭,難以為繼。 王雄貴的幼子見那女子臉色如冰霜,非但不怒,反而更喜,吃膩了逆來順受的柔綿女子,都跟吃家養羔羊一般無趣無味,當下這位跟野馬般桀驁的女子,騎乘馴服的過程,想必一定十分夠勁。天子腳下,他由於家世緣故,也知曉許多輕重,強搶民女什麼的,少做為妙,就算要做,也得把對方家底祖宗十八代都給摸清楚再說,萬一牽扯到了不顯山不露水的暗礁,把深潭泥底的老王八老烏龜都給釣出來,就算他是戶部尚書的小兒子,那也遠不能隻手遮天。京城的圈子,大大小小左左右右,相互糾纏,極為複雜,何況這段時日爹和兩個在六部任職的哥哥都叮囑他不要惹是生非,提醒他如今事態敏感,他甚至連去青樓見白玉獅子的事情都給耽擱了,一想到這個,他就火冒三丈。不過今天在九九館偶遇了這位紫衣女子,就瀉火了大半,塞翁失馬焉知非福,真是渾身舒坦。覺著這般性子冷冽的女子,抱去床上行魚水之歡,偶有婉轉呻吟,真是滋味無窮;到了過些時節的炎炎夏日,見一面摸一下可不就是能在三伏天都透心涼? 徐鳳年方才擋去軒轅青鋒的剜目舉動,此時給踩了腳背外加往死裡狠辣幾擰,也有些吃痛,別忘了身邊這一肚子禍水的歹毒娘們兒可真是指玄境的高手。徐鳳年見她沒有收腳的意圖,只得彎腰拍了拍,仍是沒有動靜,無意間瞅見她紫衣裙擺沾染了許多泥濘,如今徐鳳年過日子十分勤儉,見不得她糟蹋銀子,就幫她裙擺系了一個輕巧小挽,既不耽誤行走,而且再走雪地泥路就不易沾帶泥濘,嘴上還不忘碎碎念,「真是不懂過日子的敗家娘們兒。」 「滾一邊去。」 軒轅青鋒桌下輕輕抬腳,刀子眼神剜的則是那邊抖摟家世的京城世家子,她一開口就驚嚇滿座食客。混江湖的豪客們尤為佩服,心想這位看不透道行深淺的小娘別的不說,膽識絕對是人中龍鳳了。江湖朝廟堂低頭已經有些年頭,敢在太安城跟一部尚書之子橫眉冷對,多半不會是純粹的武林中人,難道亦是分量十足的官宦子孫?王雄貴最不成材的幼子聽到這句謾駡後,捧腹大笑,挺直了腰杆,手上旋轉象牙繡球,眉開眼笑,竟是半點都不惱。女子只要長得禍水,便是潑辣驕橫一點,也別有風情。他王遠燃拾掇那些家世差自己一線的世家子弟毫不留情,對於京城裡頭哪些同齡人千萬不去惹,哪些見面要含笑寒暄,哪些要裝孫子,心裡都有譜。太安城百萬人,可檯面上,不過那一小撮千餘人,拋去老不死的退隱傢伙,加上他爹這一撥旗鼓相當的朝廷柱石,剩下那百來號年輕世家公子,能讓他心生忌憚,大多低頭不見抬頭見,熟稔得很,還真不認識眼下這對年輕面生的男女。他笑得胸有成竹,老神在在,瞥了眼那紫衣女子的胸脯,深藏不露啊,又居高臨下看了眼卑躬屈膝給她系裙成挽兒的外鄉男子,兄妹?糊弄小爺我?王遠燃心中腹誹冷笑,你小子以為白個頭,就當自己是那佩刀上殿還不跪的北涼世子了? 徐鳳年笑道:「好了,禮數買賣都兩清了,雙眼換繡球,怎麼看都是王尚書的公子你賺到了,再不走,我可不保證你會不會直著進來橫著出去。王雄貴自永徽年間入仕,彈劾徐驍大小十二次,冤有頭債有主,我不像京城某些人,不跟你這個當兒子的算這筆舊賬,你也不配。」 九九館內不管羊肉鍋如何熱氣升騰,都在這席話入耳後,變得格外應景飯館外頭的冷清刺寒。座師門生那一座有官家身份的食客,更是不約而同放下碗筷,本來沒有如何細看的花甲老人定睛一看,臉色泛白繼而鐵青。那一日早朝,老人身為正五品官銜的吏部諸司郎中,位置靠後,沒能近觀北涼世子的跋扈,後來此人獨自對峙國子監萬余人,老人倒是走到敷文牌坊下湊了回熱鬧,遙遙看到白蟒衣年輕人的惡劣行徑,跟同僚都感歎北涼確是盛產惡獠,不過才及冠,尚未世襲罔替,便已是如此大逆不道,以後當上了北涼王,朝廷邊疆重地的西北大門,真能指望這種誇誇其談的豎子去鎮守?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