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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二一


  馬車驟停,鐘洪武掀開簾子。

  一騎疾馳而至,汪植拿刀鞘直指今天碰了一鼻子灰的懷化大將軍,「鐘洪武,你記下了!」

  鐘洪武一笑置之,正要放下簾子,猶豫了一下,「你爹是誰?」

  汪植冷笑道:「汪石渠!」

  一騎揚長而去。

  鐘洪武慢慢放下簾子,恍然大悟,原來是這個北涼叛徒,去西蜀境內雄關劍閣當了個可有可無的雜號將軍。

  鐘洪武把汪植的言語沒有放在心上。

  馬車快要行駛到大將軍府邸時,鐘洪武猛然間悚然。

  前段時間大將軍親自披甲帶一萬鐵騎南下,在陵州、蜀州交界地帶上跟顧劍棠舊部六萬騎兵對上。

  北涼王出馬,兵壓邊境。

  劍閣守將汪石渠之子汪植。

  皇子趙楷持瓶赴西域,然後悄無聲息。

  世子無故白頭。

  鐘洪武攥緊拳頭,喃喃自語:「這些年你到底做了什麼?」

  鐘洪武走下馬車前,平淡道:「你去送古硯。」

  鐘澄心憂喜參半,試探性問道:「讓別人去送?」

  鐘洪武終於揮下了那一個響亮耳光。

  ***

  魚龍幫那邊氣氛十分尷尬,劉老幫主和幾位老人跪地叩見世子殿下,說法也不一,有自稱草民的,也有不忘自報名諱的,連自家綽號都沒省略。徐鳳年笑著讓他們快快起身,至於劉妮蓉倔強的沒有動靜,以及少年王大石的完全驚呆,都沒有計較。老人們都是活了五六十年的人物,很快就主動告退,對於眼下「鳩占鵲巢」的情景,樂見其成。劉老幫主給孫女劉妮蓉丟了個眼色後,就去安撫幫眾,只敢點到即止說是風波平息,甚至不敢說是世子殿下親臨魚龍幫。

  走了汪植,大廳內都是有資格知曉鐵門關截殺秘事的世子心腹,徐鳳年打趣道:「亮錫,咱們打個賭?」

  陳亮錫笑道:「打賭那方百八古硯送不送來?是否鐘澄心割愛親手奉上?」徐鳳年點頭道:「我賭不會送,就更別提鐘大公子親自送上了。你要贏了,古硯歸你。」

  陳亮錫胸有成竹地笑道:「那回頭我用這方古硯研墨畫龍,送殿下一幅三龍撼海圖。」

  徐北枳舉起瓷杯喝了口茶水,慢悠悠說道:「你這是逼著鐘洪武倒向燕文鸞。」

  徐鳳年坐回太師椅,鬆開馬鞭,靠著椅背說道:「就怕燕文鸞不會輕易答應。可這把火燒得太旺,就不好收場,我也很為難,否則讓鐘洪武回府就密函寄去燕文鸞手上,要麼派心腹快馬加鞭傳去口信,是最好。」

  徐北枳搖頭道:「燕文鸞識大體,有『泥佛』之稱,鐘洪武除非下大血本,否則搖動不了這尊大佛。若還是那個大權在握的懷化大將軍,才有幾分可能性,如今失勢落水,恐怕很難拖拽泥佛一起下水了。」

  徐鳳年無賴道:「事在人為嘛,咱們要相信鐘洪武的能耐。」

  有關變動北涼軍格局一事,徐驍先前讓徐北枳和陳亮錫各自呈上一份密折,兩人殊途同歸,都是快刀斬亂麻,直接從頂尖高層下手。

  褚祿山擔任北涼都護,破格提拔一大批青壯校尉,出自陳亮錫的摺子。

  而必須逼迫鐘洪武、燕文鸞退出邊境,轉為幕後養老,則出自徐北枳手筆,大概綱領便是你們不退,我便讓你們不得不退。

  一份陽謀一份陰謀。

  王大石一直欲言又止,可是不敢插嘴。

  徐鳳年轉頭笑道:「怎麼了?」

  王大石後知後覺地赧顏問道:「徐公子,你真是咱們北涼的世子殿下啊?」

  徐鳳年調侃道:「我就不許跟你一樣行走江湖了?」

  少年撓頭傻笑道:「行的啊!」

  徐鳳年笑問道:「我教你那套拳法練得如何了?」

  王大石臉紅道:「每天都有練,可徐公子,哦不,世子殿下,你也知道我腦子笨,練不好。」

  徐鳳年笑道:「你聰明,就不傳你這套拳法了。對了,跟你說一聲,這套拳法是武當洪洗象搗鼓出來的,他也不聰明,你來學很適合。」

  王大石驚呆得無以復加。

  武當掌教洪洗象,那可是騎鶴下江南,並且千里飛劍鎮龍虎的仙人!

  洪掌教還不夠聰明?

  的的確確不太聰明的王大石就更不懂了。

  茶壺茶具就擱置在手邊,徐鳳年翻過一隻茶杯,倒了一杯,起身遞給站在對面的劉妮蓉,「坐著喝吧。」

  劉妮蓉接過了茶杯,沒有落座,臉色黯然道:「民女不敢。」

  徐鳳年看了她一眼,「魚龍幫明天掛旗吧,那個汪植會給你們撐腰。」

  劉妮蓉咬著嘴唇,搖了搖頭。

  徐鳳年當初跟她一路同行,知道她喜歡鑽牛角尖的性子,也不奇怪,沒有為難這名江湖女子,告辭了一聲,就走向大廳門口,跨過門檻前,他跟青鳥嘀咕了聲。

  然後劉妮蓉看到一枚銅錢遠遠拋來。

  這一次劉妮蓉沒有像上一次在黃沙萬里的山坡上故意視若無睹,而是接住了銅錢。

  那一次,徐鳳年講了一些道理給她聽,說了一些「做人要外圓內方」的言語。

  劉妮蓉低頭道:「魚龍幫會掛旗。」

  徐鳳年已經走遠。

  王大石輕聲問道:「小姐,咱們是不是再也見不著徐公子了啊?」

  劉妮蓉點點頭。

  王大石跑到門口,感恩少年滿懷愁滋味。

  ***

  坐入街上那輛小馬車,徐鳳年對徐北枳說道:「本來想讓你當龍睛郡郡守去噁心鐘家的,想一想還是算了,讓鐘澄心擔任,好像更噁心人。其實拋開噁心人不說,你鯉魚跳龍門,跳過龍門越多,越誇張越好。」

  徐北枳目不斜視地笑道:「我就算了。」

  陳亮錫皺了皺眉頭。

  說話如見杯中茶,如紙上畫龍,都是留白才有餘韻。徐北枳的潛在意思,車廂內三人,都一清二楚。他徐北枳不做這條鯉魚,樂得做一尾江河中的野鯉,也就只能讓剩下那條好似聽潮湖中的家鯉陳亮錫來做了。

  誰高誰低,路遙知馬力。

  徐鳳年貌似完全沒發現車廂內的暗流湧動,笑道:「才發現這些年的紈絝子弟沒有白做,如今不管我做什麼不合情理的舉動,外人都不感到意外,人心如弓弦,咱們北涼這張弓,弧度被拉得足夠大了。」

  馬車出城前,徐北枳正要下車,不再送行。鐘澄心讓幾十扈騎遠遠跟隨,戰戰兢兢趕來送名硯百八。

  車廂內,陳亮錫接過價值連城的名硯。

  車廂外,徐北枳婉拒了已是郡守大人鐘澄心的名馬相贈,後者也不敢騎馬離去,牽馬而行,與這位世子殿下身邊心腹並肩,片刻言談以後,鐘澄心就由衷拜服。

  陳亮錫放下檀盒,平淡問道:「世人何時才能知曉殿下曾經親手殺掉提兵山山主第五貉?」

  徐鳳年看了他一眼,笑道:「你明明知道答案,還問我。」

  陳亮錫扯了扯嘴角。

  當天,一個駭人秘聞以龍睛郡為圓心,以星火燎原之勢向整個北涼鋪散開去。

  世子徐鳳年在弱水畔親手割去北莽北院大王徐淮南的腦袋。

  也曾在柔然山脈親手割下第五貉的頭顱。

  而這兩件驚天動地的事情,沒有人質疑。

  因為說出口之人,是徐淮南的孫子,徐北枳。

  兩顆頭顱。

  賀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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