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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九


  李十月漲紅了臉,正要罵娘,不過很快就焉了。標內軍功累積,這位重瞳子早已與標長副標平起平坐,也就李翰林能比上一比。經過幾場實打實的交鋒,陸鬥戰功顯赫,已經完全融入標內,雖說依舊沉默寡言,但連起先王八瞪綠豆的李十月都引以為兄弟,恨不得將妹妹雙手奉送,陸鬥跟李翰林李十月等人的關係都算極好,他馬鞍懸掛有一隻矛囊,插有十數枚短矛,遊弩手本就人手一支勁弩傍身,連標長都好奇詢問,陸鬥那強脾氣,每次都裝憨扮傻,一問三不知。

  李十月不再嬉皮笑臉,伸手系緊了軟皮頭盔在脖子上的繩帶,深深勒入肉中,非但沒有膈應骨頭的感覺,反而有種熨帖的熟悉感。記得初入北涼軍,尚未有資格騎馬演練,只以步卒身份熟悉軍陣,一天下來就散了架,第二曰再穿上那件才不到二十斤重的鎖甲,真是全身上下火辣辣疼痛,李十月扯了扯嘴角,怎麼就稀裡糊塗當上了遊弩手?當年自個兒在郡裡仗著武力為非作歹,常年負傷,雖說不怕疼,可終究還是怕死的。大概是因為被爹親自送入軍旅,望見他對著那名據說是世交關係的將軍事事諂媚,臨別前父子一番攀談,李十月還罵老爹沒出息,都是正四品官員,怎就當起了孫子。那會兒死要面子一輩子的爹竟是也沒有反駁,只是拍了拍李十月的肩膀。誰不怕死,但李十月更怕丟人。也許是那一刻起,李十月就想要風風光光撈個將軍回家,最不濟,也要風風光光死在沙場上。

  李十月吐出一口氣,眼神堅毅。

  涼莽邊境西線,是出了名的外松內緊,互成口袋,引敵入甕。就看誰有膽識去那一大片百戰之地割取腦袋攢軍功了。

  李十月這一標終於遇上了北蠻子,是一股精銳騎兵,比起北莽猛將董卓一手調教的烏鴉欄子只差一籌,關鍵是對付人數達到了兩百,為首一騎鮮衣罩重甲,手無槍矛,只配一柄華美莽刀。跟李翰林陸鬥三騎潛伏的李十月知曉這是北莽校尉巡邊來了,北莽皇帳宗室成員和王庭權貴子弟只要關係足夠硬,都會按上一個花哨頭銜,跟幾位大將軍借取兵馬往南縱馬,回去以後就好與人炫耀,至於帶兵人數多少跟家底厚度一致,北涼的遊弩手最喜歡這類不知死活的花瓶角色,撞上了就是一頓砍殺,不過往往都是不到百騎護駕,今天這一位意態閒適的年輕世家子顯然出身極為煊赫。率先查知消息三騎不敢輕舉妄動,李翰林是伍長,命令李十月一騎回去稟告軍情,他和陸鬥繼續遠遠盯梢。

  涼莽雙方尋常斥候都各有暗號,口哨近似鳥鳴,不過這二十年相互對峙,探底也都已差不多,聯絡方式也就不得不千奇百怪,比較春秋時期許多蹩腳斥候鬧出的笑話,不可同曰而語,例如雙方突襲,早已犬牙交錯,由於暗號雷同,直到近身親眼相見,還差點當做自己人。涼莽邊境上的遊弩手和馬欄子,是當之無愧天底下最狡猾也是最善戰的斥候。李十月捎回標長的軍令:既然敵人執意繼續南下,那到嘴肥肉,要麼全部吃下,要麼把自己噎死,沒有其它選擇!

  說是北蠻子,其實姑塞龍腰兩州多是春秋遺民,軍伍甲士的面孔也跟北涼幾乎無異。

  面對毫無徵兆並且悄無聲息的偷襲,兩百北莽輕騎沒有亂了陣腳,副將勒馬轉身,來到那名青年皇室宗親身邊,竊竊私語,用王庭言語交流,年輕男子挑了一下眉頭,臉上佈滿譏諷,似乎搖頭阻止了副將的建議。初見北涼遊弩手以稀疏兵線呈現圍剿態勢,勁弩如飛蝗,年輕將軍嘴角譏笑更濃,除去快速兩撥弩射,當幾個方向同時短兵交接,己方騎兵都給那批北涼騎毫無例外抽刀劈殺,他才皺了皺眉頭,不過仍然毫無退卻的念頭,一手按在馬背上,輕輕安撫聞到血腥味後戾氣暴起的戰馬,副將則憂心忡忡,他除去鮮亮鎧甲異于普通士卒,其餘戰陣裝備如出一轍,單手持矛,腰間佩刀,馬鞍前有一擱架,用以放置兵器,若是長途行軍,馬鞍側面或是後面可再添掛物鉤,弓弩與箭囊便安置此處。

  年輕人看得興致勃勃,完全不介意自己兩百騎竟然沒有搶佔優勢。更讓副將在內的親兵都去廝殺,他獨留原地,觀看這一場馬速快死人更快的血腥絞殺。

  真實騎戰不是那些演義附會而成的戰役,既無兩軍大將腦子被驢踢了才去陣前捉對廝殺一番,誰輸誰就兵敗如山倒,也極少出現大將在陣中停馬不前,給人圍攻依舊在馬背上槍矛如雨點刺殺敵人的場面,數千騎尤其是萬人同時衝鋒而動的宏闊騎戰,除了潑灑箭雨,接下來就是一種相互通透侵徹如刀割的巨大傷害,一騎掠過,就要儘量往前奔殺,哪怕戰馬能夠多扯出一步距離也要拼命前沖,一矛刺殺過後,因為矛不易拔出,就要棄矛換刀,速度才能贏得衝擊力,陣型急速推移中,若是己方一騎無故停滯,成為木樁,就是罪人。

  如斥候這樣的小規模騎戰,宗旨不變,不論追殺還是撤退,仍是速度第一,但是斥候則具備更多發揮個人武力的餘地。

  將領鐵甲過於鮮明是大忌,一則大多甲胄鑲金帶銀十分華而不實,二則過於引人注目,就跟求著敵人來殺一樣,這名不是姓耶律便是姓慕容的皇帳成員根本沒這份覺悟,很快就有北涼兩名伍長模樣的遊弩手撕裂本就不厚的陣線,衝殺而至。年輕騎將不急於拔刀,等到一柄北涼刀劈至,這才抽刀如驚虹,莽刀撞飛涼刀,順勢斬斷那名游弩手伍長的胳膊,再撩起,劃破脖頸,血流如注,扔不罷休,削去臉頰,他那一騎巍然不動,瞬間死絕的伍長一騎擦身而過,他在收刀前不忘拿刀尖輕輕一戳,將那名百戰不曾死的伍長屍體推下馬背,他看也不看一眼屍體。

  一連串連綿招式很花哨,但到底還是殺了人,他身負高超技擊武藝,超出騎兵範疇許多,也就有這份資格。

  他抖腕耍了一記漂亮旋刀,用南朝語言淡然笑道:「同樣是天下最出名的的曲脊刀,原來北涼刀不過如此。」

  馬戰注重速度,還在於棄劍用刀,尤其是涼莽雙方的軍隊制式刀,兩種刀皆是曲背微彎,借助戰馬奔跑帶來的衝擊力,推劈而出,接觸敵人身軀,刀刃瞬間就可以帶出一個巨大而連續的曲面滑動,切割力驚人,且即便誤砍甲胄也不易脫手,便於收刀再戰,這是同等重量直脊刀絕對達不到的效果,這也是北涼刀能夠名動天下的原因。一柄北涼刀的曲度厚度以及重量,都近乎完美。北莽刀則幾乎完全照搬北涼刀而成制打造,只是刀身更長,曲度更大。步戰當然是直脊刀更優,只不過不管是北涼三十萬鐵騎還是男子人人可控弦的北莽,誰不是以騎戰解決一切戰事?

  戰事一觸即發,沒有誰能夠倖免,雙方共計不過三百餘人,陣型遠遠算不上厚實,因為北涼遊弩手取得偷襲的先機,一撥急促交鋒,成功殺去三十幾名北莽騎兵,而後者又無法在第一時間在第一線聚攏兵力,第二撥接觸戰發生時仍有約莫六十北莽騎無法有效出刀,故而其後廝殺,仍是北涼遊弩手占優。按照白衣陳芝豹堪稱膾炙人口的兵法闡述,優勢累積就在點點滴滴,只要後期將領謀劃不出現大昏招,開局便可以註定了結局。

  那名北莽皇室一夾馬腹,戰馬極為優良,爆發力驚人,瞬間就進入巔峰衝刺狀態,一刀就將一名北涼游弩手連人帶馬劈成兩半,其刀勢之迅猛,掄刀幅度之大,可見一斑。

  廝殺沒有平民百姓想像中的喧囂,只有死寂一般的沉默,殺人傷人如此,墜馬陣亡更是如此。

  李十月徹底殺紅了眼。

  就個人戰力對比,遊弩手穩勝一籌,只不過那名北莽年輕將軍參與戰事後,所到之處,輕輕鬆松就留下了七八具北涼騎兵屍體。

  遊弩手標長從一顆頭顱中抽刀,毫不猶豫地沖向那名北莽青年騎將。

  每逢死戰,先死將軍,再死校尉,後死標長伍長。

  這是北涼鐵律。

  這裡是他的官最大,沒理由不去死。

  若是這些年僅僅為官帽子而搏殺,他早就可以當上將軍退去邊境以外的北涼州郡養老享福了。

  一次擦肩而過,憑藉武力碾壓一切的年輕人咦了一聲。

  這名北涼騎兵竟然沒死?

  標長不光虎口滲血,肩頭更是被北莽刀砍去大塊肉,但這名老卒仍是順勢劈殺了一名年輕人身後的北莽騎兵,沖出幾十步後,轉頭繼續展開衝鋒。

  第二次兩馬擦肩,標長被一刀破甲,肚腸掛滿馬鞍。

  標長轉身再度衝鋒前,撕下一截衣衫,一擰耍,綁在腰間,面無表情繼續衝刺。

  已經斬殺四名敵騎的李翰林看到這一幕,咬牙切齒,不顧周圍追殺,策馬奔去。

  北莽年輕黃胄一刀將標長攔腰斬斷,轉頭望著滾落地面的屍體,獰笑道:「廢物,這次爺不陪你玩了。」

  他繼而抬頭,眾覽全域,尋思著再挑幾個值得戲耍的傢伙下手,至於身邊隨行兩百騎能留下多少,漠不關心。

  相距十步,李翰林高高躍起馬背,雙手握刀,朝那王八蛋一刀當頭劈開。

  那人輕描淡寫舉刀格擋,連人帶馬一起後撤幾步,但也僅限於此,嗤笑一聲,也不欺負對手沒有戰馬,乾脆翻身下馬,一同步戰,有北涼弩箭激射面門,被他頭也不轉一手抓住,擰斷丟在地上。

  李翰林吐出一口血水,盯住這名勁敵。

  一馬躍過,李翰林露出一抹錯愕,竟然是那姓陸的重瞳子。李翰林被陸鬥彎腰拎上馬背,而陸鬥自己則背囊下馬步戰,朝那北蠻子狂奔而去。

  同時一枝短矛丟擲而出。

  短矛去勢洶洶,殺死遊弩手標長的年輕人拎刀卻不用刀,極為自負,伸手就想要握住那枝小矛。可惜他沒能得逞,短矛劃破手掌,帶著血跡刺向他眼珠,倉促扭頭,又給磨破臉頰。

  陸鬥沒有欺身近戰,始終遊曳在二十步以外,擠出一個陰沉笑臉,生硬說道:「我陪你玩玩。」

  第二枝矛擲出,聲勢更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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