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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四


  徐鳳年不再搭理洛陽,神情冷峻望向銅門,也虧得有李義山當年的治學嚴苛,徐鳳年對大秦這種古體小篆並不陌生,加上上次遊歷江南道,聽過那一場曲水流觴談王霸,可以說後世爭鳴,大多濫觴於眼前雙書,不論順流而下還是逆流而上,都可以相互印證。徐鳳年在焦頭爛額時,還聽到洛陽說著風涼話,只有半柱香功夫好活。徐鳳年記起白狐兒臉開啟聽潮閣底樓的法子,咬牙亡命一搏,躍身而起,拿手指劃破掌心,鮮血直流,在兩扇銅門上共計拍下拎出九字,陽五陰四,安靜等了片刻,銅門巋然不動。徐鳳年無需轉頭,都知道太阿一劍在空中顫顫巍巍,這九字屬於他推測出來不合文章大義的錯字,要是有一字錯誤,就得把小命交代在這裡了。

  洛陽顯而易見心情不佳,不過仍不忘恥笑這位北涼世子,嘖嘖道:「再多放幾斤血試試看,別小氣。」

  徐鳳年二話不說,劃開另一面掌心,正要放血入槽,兩扇銅門吱呀作響,在兩人震驚視線中緩緩露出異象。

  左手王書陽字印銅門,紅亮如旭日東昇。右邊霸書陰文銅門,青晦如無星無月夜幕。兩書六千字開始推移轉換位置,如水串流,兩扇三人高的銅門最終變幻縮小成等人高的兩件物品,以洛陽的心性和見聞,都是一臉玩味驚訝,足可見呈現在他們眼前的物件是何等詭異珍稀。

  一件鮮紅龍甲。

  一件藏青色蟒袍。

  紅葉落火龍褪甲,青松枯怪蟒張牙。

  徐鳳年下意識說道:「左龍右蛇,對峙了整整八百年啊。」

  洛陽眯起眼,「紅甲歸我。念你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青甲歸你。」

  徐鳳年也不客氣,一臉樂呵道:「沒問題,回頭我送徐驍去,這套將軍甲,威風大了。」

  洛陽平白無故得了火龍甲,不拿也不穿上,讓陰物穿上,綽號小嬰的它似乎忌憚公主墳大念頭的手腕,無需發話,只是一個凌冽眼神,就主動披上這套古怪甲胄,說是披甲,其實陰物一臂才觸及龍甲,紅甲便如靈犀活物,水湧上陰物身軀,繼而好似凝結成冰,將其籠罩甲內,只不過龍甲散發至陽氣息,與陰物天生相克,火焰繚繞,灼燒得厲害,連不知疼痛的陰物都發出一陣尖銳怪叫,四臂拼命去試圖撕下紅甲,洛陽冷眼旁觀,還是徐鳳年生怕這陰物跟珍貴龍甲同歸於盡,小心翼翼伸手一探,大概是龍甲本身受他鮮血恩惠,陽火猛然一熄,溫順得如同見著了自家男人的小娘子,陰物這才安靜下來,徐鳳年才試探性縮回手指,火焰便劇烈燃燒,就像一座火爐,徐鳳年搭上火甲,火爐才停下,如此反復驗證了幾次,徐鳳年確定這具火甲果真聽命於自己,猶豫了一下,沒有讓陰物活活燒死在甲內,先替它剝下紅甲,徐鳳年這才穿上那件青蟒袍,甲胄看似厚重,穿上身才知輕盈如羽,冰涼沁人,心脾舒泰,閉上眼睛,便能清晰感受到一股玄妙氣機流轉,只聽說過滴血驗親,還真沒聽過滴血認甲的。

  洛陽伸手觸及火龍甲,她披上以後,火焰比較陰物披甲還來得旺盛,火焰如紅龍長達丈餘,盤旋飛舞,熱浪撲面,徐鳳年看著就覺得疼,不過洛陽神情平靜,徐鳳年不得不佩服這女魔頭的雄渾內力。

  銅門消失以後,眼界自然大開。

  一條道路露出在他們眼前。

  俑人夾道,兵戈相向。

  一眼望去,道路沒有盡頭。

  洛陽先行,徐鳳年跟陰物隨後,僅就道路兩旁兵馬俑數到三百多個後,才見盡頭,九級臺階之上,擺有一張龍椅,坐有一具枯白屍骸。

  這位便是歷史上唯一一位一統天下的大秦皇帝?!

  臺階九級,每一級上都有雙手拄劍武士,下七級皆是石質俑人,唯獨第八級上左右兩具青銅甲內是真人屍骨。

  徐鳳年對皇帝都沒什麼好感,也談不上如何敬畏,畢竟直接和間接死在老爹徐驍手上的大小皇帝就不下六位,不過面對這位大秦皇帝,徐鳳年還是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觸,如今都以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來形容權臣權柄之煊赫,可在這位皇帝之始的君主朝廷之上,從隻言片語的歷史記載去推斷,從無權臣一說,哪怕是那位左庶長,也只能夠在皇帝眼皮底下戰戰兢兢,鞠躬盡瘁,照樣落了一個狡兔死走狗烹的可憐下場。大秦帝國,向來是右庶長領兵,左庶長治國,右庶長死得比寫有王霸雙書的那一位還要早,還要更慘,徐鳳年歎了口氣,徐家能支撐到今天,徐驍肩上的擔子,能輕到哪裡去?北涼參差百萬戶,如今又有幾戶記得念這位人屠的情?在張巨鹿的治政大略裡,北涼最大的作用,不過是消耗北莽國力,僅此而已。逃入京城的嚴池集一家子便是明證,可無奈之處在於,北涼偏偏不能說那位嚴老夫子是白眼狼,而且朝野上下誰不說這位新成為皇親國戚的北涼名士有國士之風?

  徐鳳年一聲聲歎息,回神後見到紅甲洛陽步步登上臺階,走到龍椅附近,一袖將那具極有可能是大秦皇帝的屍骸給拍飛頭骨,看得徐鳳年一陣毛骨悚然,心想你就算是天下第一的魔頭,好歹對古人也有點敬畏之心。被你「鞭屍」的那一位,可是大秦天子啊!背對徐鳳年和陰物的白衣女子眼神陰沉,盯住膝蓋上的一枚鎮國虎符,可見大秦皇帝便是死,也要在陰間手掌天下權。洛陽彎腰抓起虎符,掏出早就準備好的一縷金絲,穿孔而系,掛在腰間,隨著她做出這個動作,兩具披甲將軍屍骨動作僵硬地拔出巨劍,轉身跪拜。

  八百年前的機關傀儡,與合山雷池一樣,至今仍有功用。墨家的本事,委實是鬼斧神工。

  徐鳳年望向洛陽腰間懸掛的虎符,巴掌大小,有些眼紅。

  洛陽居高臨下,看穿心思,冷笑道:「只要沾染一點紫金氣,就可以開銅門,不算稀罕。可這枚鎮國,八百年來,還真就只有我一人可以碰而不死。你要不信,你拿去試試看?」

  徐鳳年擺擺手,「不用。」

  洛陽低頭看了眼氣運猶存的鎮國虎符,又看了眼失去頭顱的大秦皇帝,哈哈大笑,既像高興又像悲慟,在徐鳳年眼中,怎麼有種歷經千辛萬苦後陰謀得逞的妒婦感覺?你他娘的又不是當初不得同穴而葬的大秦皇后,高興個屁?

  洛陽拎住屍骨,丟下臺階,在徐鳳年腳下摔成粉碎,她坐在龍椅上,深呼吸一口,雙色眼眸熠熠生輝,一手握住鎮國虎符,緩緩吐出兩個字,「八百年後的天下。」

  徐鳳年看著高坐龍椅的白衣女子,比起初見洛陽入敦煌城,還要陌生。

  不過反正洛陽一身迷霧,也不差這一點了,徐鳳年左右觀望,秦帝陵內寶物註定不會僅限於兩件龍甲蟒袍,加上一枚鎮國虎符和兩具不同于符甲的巫甲,相信還有一些上規模的玩意,不同於門外空氣稀薄,陵墓裡頭雖然陰氣森森,卻也不至於有窒息感,陰物自然而然如魚得水,大口吸氣,吐氣極少,好像一口氣入腹就能夠增長一絲功力,歡喜相愈發歡喜,悲憫相更加莊嚴,而洛陽坐在龍椅上,雙手扣龍椅,閉目養神。

  徐鳳年穿過人俑陣型,是一個龐大的車騎方陣,跨門踏入左室,一座兵庫映入眼簾,青銅器鏽跡斑斑,徐鳳年握住一柄戟頭,擦去鏽斑,凝神注視,作為北涼世子,徐鳳年的思慮遠比常人見到此景來得深遠,大秦處於句兵日盛而辟兵漸衰的轉型時期,斧鉞作為大秦之前當之無愧的邦國軍旅重器,已經開始逐漸退出歷史舞臺,但是大秦將兵器成制,工藝水平高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境界,徐鳳年放下戟頭,抓起一枚箭鏃,幾乎與北涼如出一轍,相對窄瘦,鏃鋒已經有穿透力極強的菱形和三棱形式,說來可笑,春秋亂戰中,如南唐諸國竟然仍然使用八百年前便已淘汰的雙翼鏃,鋌部更是遠不如北涼來得長度適宜,導致中物淺薄。

  徐鳳年將手上鏃鋒藏入袖,打算拿回去給師父李義山瞧一瞧,再拎起一把青銅短劍,拇指肚在鈍化的鋒刃上輕輕摩挲,出現了相對穩當的金相組織,兵書上是謂大秦冶煉,金錫合同,氣如雲煙。不得不感慨大秦的軍力之盛,徐鳳年抬頭放眼望去,有古代西蜀繪有神秘圖符的柳葉短劍,有唐越之地的靴型鉞,西南夷的丁字啄,北方草原上的整體套裝胄和砸擊兵器,種類繁多,稱得上海納百川,這的確才是一個龐大帝國才能有的氣魄。

  傳來一陣沉悶撞擊地面聲,徐鳳年轉頭看去,洛陽腰間掛鎏金虎符,身後跟著兩尊巫甲傀儡,洛陽平淡說道:「那些尋常大秦名劍,放在今天已經不合時宜,不過有幾柄短劍,材質取自天外飛石,跟李淳罡的木馬牛相似,你要是不嫌累,可以順手搬走。」

  徐鳳年順著洛陽手臂所指方向,果然找到了三隻大秦特有的黑漆古式劍匣,推匣觀劍,俱是劍氣凜然。撕下袍子做繩帶,將三劍併入一隻劍匣,綁在背上。洛陽面帶譏笑,「右邊是寶庫,其中金沙堆積成山,你要是有移山倒海的本事,不妨一試。」

  徐鳳年笑道:「搬不動,也不留給北莽,出陵墓前我都要毀掉。你不會攔我吧?」

  洛陽不置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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