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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〇九


  兩名不起眼的重甲騎兵猛然落馬,手持莽刀,大踏步和徐鳳年展開對沖。

  茅柔則一夾馬腹,遊入陣型厚重腹部。

  她顯然不惜讓金吾衛中隱藏的茅氏精銳死光死絕,也要慢慢耗死這個橫空出世的劍士!

  宮城白象門外,可謂梟雄林立,各自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茅氏族長茅銳是一個精瘦老者,坐轎而來,此時簾子掀開,車廂內擺有一整套精美絕倫的爐瓶三事,香爐是舊南唐官窯燒制的三足瓷香爐,五彩斑斕,是久負盛名的南唐國器,一寸瓷片一寸金。香盒更是蔗段盒,貯藏有一塊海中百年漂遊才呈現出純白色的珍品龍涎香,箸瓶插有幾根黃金小箸白銀香鏟,兩名身段妖嬈的妙齡女子跪在一旁,低眉順眼,輕巧焚香。

  茅銳眯起眼,臉色看似安詳,眼神卻尤為炙熱,望向城門口,一隻手探入領口,按在侍香女的胸脯上,另外一隻手也沒閑著,隔著精絕天下的西蜀緞子,撫摸另外一位侍女的臀瓣兒,茅銳這些年親眼看著那名女子,在城主身邊一點一點,由女童蛻變成嫵媚少女,再長成國色天香的成熟女子,沒有一夜不去垂涎她的身段,尤其是她身上的獨有體香。

  車廂香味彌漫出去,連相隔十步以外的一名騎馬老者都清晰聞到,不過顯然這位老驥伏櫪不服老的佩劍老人並不領情,聞著撲鼻而來的香氣,有些厭煩,他曾是錦西州上一任持節令的舊將,叫魯武,弓馬熟諳,青壯時候更是錦西軍中名列前茅的騎射高手,上了歲數後也沒落下武藝,對於同枝通氣的茅銳,其實向來看不起,伸手揮了揮香氣,魯武腹誹一句老不正經的東西。魯武雖未像茅家這般掌握五百鐵騎,卻也有大量精銳私兵,老人以豢養假子著稱于敦煌城,私兵兩百,其中假子占了一半,這次城內金吾衛倒戈了兩百,他的幾名假子功不可沒。按照秘密約定,事後坐下來瓜分戰果,那女娃兒和兩三百宮女都歸茅銳這老色胚所有,他則要那宮中所藏的數百具兵甲,至於武癡城主收集搜刮入藏經閣的全部秘笈,則由橘子州慕容寶鼎的一頭走狗去接手,這次不光彩的篡位,算是大家各出其力,各取所需,省得等下分贓不均,到時候再鬧出一場烏煙瘴氣的窩裡鬥。

  當看到那團錦繡衣袖出現在城門口,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屏氣凝神,便是茅銳這種老神在在的老狐狸,也下下意識停下揉捏嫩肉的動作,微微用力,那名吃痛的侍香女冷汗直流,小手一抖,手持金鏟子的她不小心鏟壞了龍涎香塊,多刮下幾兩香料。茅銳眼神死死盯住那位身段誘人身份更可口的錦衣女子,而一隻乾枯如老松的手則扯住女婢的頭髮,按在香爐上,侍女被燙得嘶聲尖叫,茅銳慢慢鬆手後,不理睬縮在角落瑟瑟發抖的破相侍女。

  除了他們這些大人物遙遙對峙,宮外五百金吾衛更是劍拔弩張,一批兩百騎,不過有三十黃金甲士坐鎮。另外一批人數占優,有三百人,而且摻雜了許多魯家假子死士。

  更有茅家重金引誘來的一百來號江湖人士,一半是敦煌城本土勢力,一半是近日由城外滲入的亡命之徒。

  這批人密密麻麻聚集在一起,聲勢一樣不小。

  陶勇是公認慕容寶鼎麾下的一條惡犬,他在敦煌城內勢力只算末尾,主要是滲透得時日不多,才五六年時間,比不得茅家和宇文端木這三個靠年月慢慢積累起威勢的大家族,不過城內許多成名的江湖豪傑都歸攏在他帳下,而且有十幾名慕容親軍打底子,不容小覷,這次他精銳盡出,而且胃口小,只要藏經閣那幾十本生僻秘笈,故而有一席之地。他不曾騎馬,只是步行,朗聲道:「姓燕的,你暗中害死城主,整整兩年秘不發喪,心機如此歹毒,不愧對列祖列宗嗎?!」

  暫任紫金宮宮主的紅薯笑了笑,簡簡單單說了一個字,「殺。」

  金吾衛騎兵展開一場不死不休的血腥內耗。

  當魯家假子和陶勇嫡系以及江湖莽夫都投入戰場,使得黃金甲士都悉數戰死,再去看那名女子仍是輕描淡寫揮了揮手,連宮女和老宦官都掠入門前血河。茅銳有些按耐不住,走下馬車,來到魯武身邊,沉聲問道:「宇文端木兩家當真不會幫著那小娃兒?」

  與那兩個大族有密切聯姻的魯武搖頭道:「絕對不會。唯一需要小心的就是補闕台。」

  茅銳松了口氣,譏笑道:「這個你放心,補闕台有老夫的密探,這次一定不會插手。只要宇文端木不出手攪混水,老夫不介意分給他們一些殘羹冷炙。」

  魯武冷哼一聲。

  陶勇有些憐憫地望向那名妖豔女子,「敦煌城檯面上就只有這麼些人,就算你還有一些後手,也扭轉不了戰局。需知馬上還有五百鐵騎入城!嘿,可惜了這副皮肉囊,真是便宜姓茅的老玩意兒。」

  紅薯形單影隻,站在空落落的宮門前。

  伸出一指,重重抹了抹天生猩紅如胭脂的嘴唇。

  她由衷笑了笑,可惜沒大雪,否則就真是白茫茫一片死得一乾二淨。

  就當紅薯準備出手殺人時,人海漸次分開。

  五百騎不曾有一騎入城,只有一人血衣背劍拖刀入城。

  一身鮮紅,已經看不清衣衫原本顏色。

  他手中提著一顆女子頭顱。

  這名背劍拖刀的年輕人丟出頭顱,抹了抹滿臉血污,說道:「這娘們好像叫茅柔,說只要殺了我,就給他手下吹簫,我就一刀攪爛了她的嘴巴,想來這輩子是沒法子做那活了。」

  然後他指了指紅薯,「她是老子的女人,誰要殺她,來,先問過我。」

  煢煢孑立在宮門外的紅薯一襲錦衣無風飄搖,眼眶濕潤,眼眸赤紅,五指成鉤。

  幾乎刹那入魔。

  她親姑姑死時,都不曾如此。

  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名背負眼熟書箱的中年男子,對她搖了搖頭。

  紅薯的錦緞大袖逐漸靜止下來。

  場上,眾人只見那名血衣男子好像是咧嘴笑了笑,然後說道:「放心,我沒能殺光五百金吾衛,就殺了兩百騎。宰了這個茅柔後,三百騎就逃散去。」

  就殺了兩百鐵騎。

  車廂內的茅銳那副老心肝差點都要裂了,城外五百金吾衛是茅氏數代人的心血,被茅柔掌握兵權後,更是力排眾議,輕騎該做重騎,這裡頭的算計、付出和代價,早已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說盡,你個挨千刀萬剮的跟老夫說就殺了兩百騎?!茅銳踉蹌撲出馬車,在無數視線中跑去抱住小女兒的頭顱,顧不得什麼顏面體面,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茅柔雖然離二品小宗師境界還差一線,可眾所周知,女子相較男子,登堂入室困難百倍,但只要踏入二品門檻,在武道上的攀登速度往往容易令人瞠目結舌,何況茅柔不論武力還是才智,都是茅氏未來三十年當之無愧的主心骨,死了她,絲毫不遜色於失去兩百鐵騎的傷痛程度,甚至猶有過之,一個家族,想要福澤綿延,說到底還是要靠那一兩個能站出來撐場面的子嗣,百人庸碌,不及一人成材,白髮人送黑髮人的茅銳如何能夠不肝腸盡斷?

  這期間又有幾道玩味古怪的眼神,來自深知敦煌城肮髒內幕的魯武之流,茅銳嗜好漁色,生冷不忌,被嘲笑成一隻趴在豔情書籍裡的蠹魚,而茅柔年過三十仍未嫁出,看來父女兩人私下苟且多半是真實無疑,不過取笑過後,魯武和陶勇默契地視線交匯,都看出對方眼中的憂慮,一介匹夫之怒,不足掛齒,可當這名武夫臨近一品,是誰都無法輕視的,那些北莽甲字大姓為何不遺餘力去聘請供養這些人物?還不是想要震懾屑小,不戰而屈人之兵?像眼下這種肯為了個娘們去抗衡整整五百鐵騎的瘋子,魯武自認就算把自己正房媳婦偏房小妾一併拱手相送,都捨得!只要那滿身血污的年輕人看得上眼。

  那些個被金銀錢財吸引來的武林草莽都早早嚇破了膽,他們比不得那些個抱團家族,自個兒單槍匹馬闖蕩江湖,死了就徹底白死了,都沒人收屍,板上釘釘的,身上武器銀票秘笈都會被人搜刮殆。這趟入城是穩操勝券的前提下去搏求富貴的,不是來當墊背送死的。一時間跟金吾衛廝殺過後還剩下七八十號的這夥人,都蠢蠢欲動,萌生退意。一些個相互有交情的,都提防著其餘面生臉孔開始竊竊私語,打算盤權衡利弊。

  魯武有大將風度,策馬沖出,問道:「來者何人?!」

  徐鳳年只是看著那名撕心裂肺哀嚎的老頭子,平淡道:「你叫茅銳,我知道你。」

  負弓猛將陶勇猛然喊道:「小心!」

  同時搭弓射出一箭,眾目睽睽之下,射向茅銳腦袋,讓一些眼尖的旁觀者以為陶勇喪心病狂了,或者是要落井下石。

  殊不知箭矢與某物相撞,發出金石鏗鏘聲。

  但茅銳的腦袋仍是往後一蕩,一顆眼珠子炸出一團小血花。

  茅銳鬆開那顆女子頭顱,捂住眼睛,嘶吼愈發淒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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