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三八九


  女子看了眼天色,說道:「你啊,別把六嶷山當兒戲,不是你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的,都是人精兒,沒幾把刷子就沒本事站穩腳跟。走吧,身上隨便留下點東西給老娘,好跟韓芳他們有個交代。老娘不是救苦救難的觀音娘娘,也不是那情竇初開歲數的女子了,不能因為你有副好皮囊就分不清東西南北。你要不捨得背著的劍,拿出些銀子就當破財消災。韓芳給了我一錠黃金,給他那些上頓不接下頓的苦命兄弟吃定心丸呢,就是在你面前打腫臉充財主,這個寨子早就成破落戶啦。」

  徐鳳年還真從書箱拿出一摞銀票,放在桌上,微笑道:「一百多兩,夠了沒?」

  她挑了下眉頭,手指敲打著銀票,笑道:「還真是個闊氣主兒,就憑你這等身家,只要家底不薄,在寨子裡還真會被當冤大頭財神爺供奉著,只要一天不吸幹你的血,保管性命無憂。方才辛苦演戲,敢情是老娘自作多情。

  徐朗,你家哪裡的,真是遊學的士子?」

  徐鳳年調笑道:「姑塞州的小家族,那邊高門世族紮堆,多如牛毛,沒個丁字大姓都不好意思出門跟人打招呼,根本抬不起頭,沒想到在這兒懷揣了一兩百兩銀子,還成有錢人了,早知道就早些時候來這裡擺闊,說不定就跟你明媒正娶行魚水之歡了。」

  她瞥了眼這名嘴上滑溜的書生,譏諷道:「偷瞧了半天,就不敢摸一摸?」

  被抓個現形的徐鳳年搖頭道:「哪裡是這種人。」

  她起身後有意無意拍了拍胸脯,這等顫顫巍巍的旖旎景象,讓漢子恨不得趕緊跑去捧著兜著,生怕因為過於沉重咕嚕一下就掉地上了。徐鳳年還是眼觀鼻鼻觀心,讓青竹娘不知是白眼還是媚眼,臨了笑著離開,酒肆沒夥計幫襯,都得她一人忙碌,總有忙不完的雞毛蒜皮。接下來那名背劍負笈的書生沒打算上山,給了一百多兩銀錢後就在山腳岔口坐下了,自己動手把桌子挪移在屋簷陰涼處,從書箱裡抽出一本地理志,跟青竹娘要了一碟鹽水花生,一碗熟牛肉,一壇酒,從正午坐到了黃昏。

  青竹娘也沒把他當座上賓看待,做了頓馬虎飯食,對付著吃了,接著詢問他是怎麼個算計。徐朗說要在這兒住幾天,琢磨琢磨一個山寨是如何維持的,還跟她討教了許多瑣碎事情,諸如進賬出賬、招徠人馬、收買人心,就連平時沒有殺人劫舍人命買賣時在山上是否要開墾菜圃都問過了,事無巨細,都打在算盤上。青竹娘也知無不言言不無盡,反正這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機密,若說這名年輕書生是官府的密探,打探風聲來了,給甲兵入山剿匪鋪路子,她也不怕,寨子被鏟平,她大不了再去沈門草廬做牛做馬。對她而言,誰死不是死?世間也沒她願意收屍的人物了。晚上他也好打發,就拎了兩條長椅,對付著睡了一夜。

  屋內青竹娘輾轉反側了半宿才昏昏睡去,清晨起床,對著銅鏡,劣質脂粉如何都撲不去一雙黑眼圈兒,當她看到精神煥發坐那兒捧書的傢伙,眼神幽怨得不行,也不知是氣惱這後生死皮賴臉,還是氣他昨晚連畜生都不如,連寡婦門都不敲一下,她雖不會開門,可好歹證明了她還是尚有幾分姿容的。

  她冷哼一聲,拿著他孝敬給寨子的銀票走去山寨,猶豫了片刻,還是沒有私吞個一兩張銀票,不過那一錠黃金到了嘴裡就不吐出來了,這幫大老爺們兒蹭吃蹭喝的,這份錢本就該是她的。韓芳所在的寨子進山不遠,十幾裡路外,不過山路不比官道平地,好在她走慣了,也不覺得如何吃力,到底不是當年那個養尊處優不碰柴米油鹽的秀氣女子了。

  韓芳客客氣氣地收下了銀票,禮數周到,還親自奉茶一壺。在泥地校武場練把式的方大義盯著這名年輕寡婦的屁股瓣兒瞧了又瞧,再看她的疲態神情,看似粗鄙不堪實則心思如發的漢子眼神古怪,打翻了醋罎子,心中冷笑,不知死活的後生,這個帶刺的娘們兒也敢吃下嘴,豈是你能吃幹抹淨走人的?昨日上山時,張軍師說這小子武藝可能有些,不過也就三腳貓的稀拉功夫,經得起草廬那位大魔頭一根手指壓下?這尊菩薩,單槍匹馬就可以連踏好幾座寨子都不帶歇氣的。到時候有你小子喝幾壺的。

  青竹娘出了寨子回到酒肆,見到徐公子還在那裡看書,到今天為止她還不知道姓名的瘦猴兒蹲在一邊發呆。這無賴好吃懶做,欺軟怕硬,該有的毛病一個不落,不過比起山上草寇動輒對著人砍瓜切菜一通亂殺,委實是本事小膽子更小,也就顯得沒那般可惡,這些年常來這裡幫些可有可無的小事,管不住眼睛是肯定的,不過竟然從未做過蘸口水刺破窗紙偷窺她洗澡出浴的醃臢事情,讓她有些刮目相看。在這座山裡誰不信奉那富貴險中求的道理,瘦猴兒成了鮮明的異類,也是沒出息的例子。聽說第一次納投名狀殺人,一刀下去沒把一名樵夫徹底砍死,眼淚鼻涕流得厲害,還要背著那樵夫去看大夫,不過好在有兄弟在一邊盯著,幫著捅了一刀了結掉,才算讓他進了山寨。只不過若說如此一來,她就樂意跟這瘦猴兒溫存幾晚,那也太荒唐了,她還是喜歡書卷氣多一些的男子。

  見著了潑辣的青竹娘,也就只能靠那一大叢胸毛裝爺們兒的瘦猴兒擠出笑臉,也不敢和她說話,只是假裝跟那個後生套近乎,問道:「喂,姓徐的,你知不知道當下江湖出了一件大事?」

  徐鳳年放下那本從老夫子那邊順手牽羊來的橘子州地理志,笑問道:「啥事?給說道說道。」

  瘦猴兒站起身,大搖大擺地坐在他對面,見他主動推過一碟花生,原先有些忐忑的心情頓時安定許多,悄悄暢快了幾分。他往嘴裡丟入一顆花生,一隻腳踩在長椅上,嘖嘖道:「前幾日我去了趟城裡,跟一位當差的兄弟去酒樓撮飯,知道啥酒樓不?逢仙樓,一頓飯可要好幾兩銀子才拿得下來……」

  受不住這瘦猴兒瞎吹噓的婦人一掃帚拍在他後背上,笑道:「有屁快放!就你這窮酸命,能認識什麼當差的兄弟。還去逢仙樓喝酒,你怎麼不乾脆說去近江閣嫖花魁?不是更威風?」

  滿臉漲紅的瘦猴兒一口氣憋回肚子,弱了七八分氣勢,訕訕道:「你這娘們兒頭髮長見識短,忒瞧不起我了……」

  見青竹娘抬起掃帚就要劈頭蓋臉砸下,瘦猴兒趕忙說道:「你們知道離陽那邊來了個桃花劍神鄧太阿吧?」

  徐鳳年點了點頭。

  「等會兒說。」青竹娘去屋裡拎了酒肉出來,這才坐下。

  瘦猴兒聞著她身上的香味,咽了咽口水,神采飛揚說道:「這位天底下第三厲害的劍神,不是去找咱們軍神比試高低去了嘛,結果你們猜怎麼著?」

  青竹娘沒那心情猜謎,倒是徐鳳年笑道:「應該是輸了。」

  瘦猴兒一拍大腿,「錯啦!」

  「鬼叫什麼!」被嚇了一跳的青竹娘抄起腳下的掃帚就殺過去。

  被拍翻在地的瘦猴兒也不敢與她惱怒,坐直了以後放低了聲音,神秘兮兮地說道:「本來是要輸了,那位劍神連桃花枝都折斷了,跟拓跋軍神打得天昏地暗,從早上打到晚上,再從晚上打到早上,不知道打了幾天幾夜。哎呦,青竹娘別打別打,我這就說正題兒。在分出勝負的緊要關頭,哦不對,是鄧太阿就要落敗的時候,所有旁觀的數百近千高手們都聽到一句話,在萬里之遙,從天上傳下來!」

  青竹娘一臉譏諷,嗤笑道:「又胡扯了不是?你當自己是說書先生說神仙志怪呢?」

  瘦猴兒粗脖子說道:「千真萬確!」

  徐鳳年伸手倒了一碗酒,沒忘記給青竹娘和瘦猴兒也倒上一碗,輕聲笑道:「繼續說。」

  瘦猴兒剜了一眼青竹娘,至於趁機剜在她臉上還是胸脯上就不得而知,這才嘖嘖說道:「就聽到一句『鄧太阿,借你一劍,可敢接下』?!」

  徐鳳年才抬起手腕端酒,聞言停在那裡,沒有喝酒。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