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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二


  劉妮蓉大踏步前行,將徐鳳年遠遠甩在後頭。這對造化弄人的新仇人前後出城,劉妮蓉往西南方走去,徐鳳年則是行向東南。大雨滂沱,天色昏暗如夜,官道上泥濘難行。徐鳳年靴子裹滿了黃泥漿,不急不緩走了三炷香的工夫,沒有碰上一位掃墓的。徐鳳年吐出一口霧氣,啪一聲收傘,任由黃豆大小的雨點砸在身上,開始狂奔,卻不是沿著官道直掠,而是繞了一個極大的圓圈,每一次腳尖踩地,地面都轟出一個泥窟窿,濺起水花無數,若有常人旁觀,只能看到青影一閃而逝,留下一大串間隔六丈綻放如朵朵蓮花的水坑,就像用石子朝湖中打了一個大水漂。

  城牧陶潛稚來到孤零零的一座墳頭,裡面躺著一位談不上有何官爵的姑塞邊軍袍澤,陣亡時不過才是一名伍長。這老傢伙十六歲進入邊軍步戰營,從軍三十來年,花了兩年工夫靠著僥倖殺死一名北涼鐵騎升為伍長,然後再用整整二十多年都在伍長這個位置上虛度光陰。在戰場上來來回回,始終沒殺過幾個人,但說來奇怪,槍林箭雨裡跟閻王爺打交道這些年,愣是沒死。老伍長這輩子麾下只帶過十幾個兔崽子,而活下來的如今只剩下四個。陶潛稚是其中一個,由步卒轉騎卒,平步青雲做到了沖攝將軍;一名當上了正五品的步戰統領;一名成了姑塞邊軍裡屈指可數的優秀遊哨;最後一人比陶潛稚的官位還要顯赫,隱約要一躍成為北莽王庭的棟樑。

  老伍長貪生怕死,教給這些新兵蛋子的不是如何英勇殺敵,而是怎麼貪生怕死怎麼去打仗,比如如何不露痕跡地裝死,比如偷取屍體上的細軟,如何搶斬首級撈軍功。但就是這麼一個馬上可以領取一筆俸祿回家養老的老兵痞,在一次毫無徵兆的接觸戰中,死了,替手下擋了一記兇狠的北涼刀,整個後背都劃開,他這個北莽邊軍的普通步卒,所穿軟甲在鋒銳無匹的北涼刀下根本不頂用。陶潛稚跟幾個同齡人袍澤那時候還年輕,抱著奄奄一息的老伍長,不明白為什麼嗜酒如命的老傢伙要說死在陣上好,都不用棺材。老伍長死前嘮嘮叨叨,也談不上骨氣,只是疼得眼淚鼻涕一大把,最後說了一句,真他娘的疼。

  三十名從姑塞帶來的嫡系親兵整齊翻身下馬,站在遠處,其中兩人各自取下背囊,一人拿出好幾瓶將軍專門重金買來的好酒,除了酒就再沒其他,另外一人拿出油紙裹住的一大摞紙錢,與火摺子一同遞給將軍後,撐開傘,遮風擋雨。

  陶潛稚蹲在墳頭,一拳砸裂一隻酒瓶,六七瓶從離陽王朝江南道那邊傳入北莽的昂貴燒酒肆意流淌,與雨水一起滲入墳前泥地。陶潛稚一甩軍中專用的火摺子,點燃了黃紙,自言自語道:「老頭,你沒啥大本事,不過我們哥幾個的活命功夫都是你手把手教會的,那會兒要不是你說自己攢軍功沒用,將那兩顆首級轉送給了董卓,這傢伙打死也沒有今天的風光;不是最後你替我擋了一刀,我也沒法子幫你弄好酒來。董胖子這小子是茅坑裡的石頭,臭烘烘的強脾氣,與我們喝酒時說漏了嘴,說他不做到持節令,沒臉來見你這個跟他一樣死要面子的老頭兒。我沒他想那麼多,既然到了留下城,清明節都不給捎帶幾瓶你生前垂涎已久的好酒,說不過去。你這老傢伙小心眼,以前偷你酒喝,就跟搶了你媳婦一樣,哦,忘記了,你打了一輩子光棍。要是能活到今天,老頭,你只要說看上了誰,我和董胖子這幾個天王老子都不怕的,幫你搶來就是了。」

  陶潛稚握著在手上熊熊燃燒的黃紙,完全不理睬那種炙熱痛感,輕聲道:「來給你上墳前殺了個北涼甲士,我親手用北涼刀砍斷了他的四肢,知道你膽小,怕你睡不安穩,就不帶到墳頭吵你了。老頭,跟你說其實這北涼鐵騎也就我們那年輕時候覺得天下無敵,主要都是被你嚇唬的,每次還沒上戰場,光聽到馬蹄聲,就瞅見你發抖,兩條腿打擺子,連帶著我跟董胖子幾個也跟著害怕得要死。如今殺多了北涼人,其實也就那麼回事,來留下城的時候帶了四囚籠的北涼士卒,也有許多跪地求饒像條狗的,有為了活命跟袍澤拔刀相向還不如狗的。」

  一捧黃紙燒盡,陶潛稚拍了拍手,拍散灰燼,緩緩起身道:「不耽誤你喝酒。」

  三十一騎默然上馬,那名遊哨出身的心腹校尉策馬奔來,靠近陶潛稚後,沉聲道:「將軍,方圓三里以內,並無異樣。」

  陶潛稚點了點頭,笑道:「還以為那幾個去姑塞騙功勳的皇室醬缸裡的蛀蟲會借著我被貶的機會,跑來叫囂著要痛打落水狗,看來是我高估他們的膽識了。」

  校尉陰森冷笑道:「將熊熊一窩,這些穿銀甲佩銀刀的繡花枕頭,能帶出什麼勇夫悍卒,來一百騎都是塞咱們的牙縫。」

  陶潛稚抬頭看了眼灰濛濛天幕,雨勢仍是沒有清減弱去的跡象,他收回視線平靜道:「回城。」

  雷聲雨聲馬蹄聲。

  一騎銜尾一騎,奔出了墳頭這邊長達兩三里路的泥路小徑,馬上就要折入官道。

  陶潛稚瞳孔一縮,眼中閃過一抹陰鷙酷厲,揚起手,身後三十騎瞬間停下。官道平時可供四騎齊驅,大雨澆灌沖刷以後坑坑窪窪,三騎並肩已是極限,騎兵想要發揮最大的衝鋒效果,配合馬戰制式莽刀的揮動空間,兩騎最佳。

  水珠四濺的官道上,一名佩刀青年撐傘而立。

  精于遊哨技擊的校尉騎士不可能在短時間內查探方圓三里內一草一木,加上大雨消弭了足跡,只敢保證確認有無十人數目左右的隊伍,對於這條攔路的漏網之魚,已是北莽六品校尉的騎士呵斥道:「來者何人?!」

  佩刀男子沒有說話,只是緩緩收起傘,將傘尖插入身側泥地。

  陶潛稚不愧是殺伐果決的武將出身,見到年輕人的這個動作,嘴角扯了扯,平淡道:「兩伍隊展開衝鋒,殺無赦。」

  兩騎率先並肩沖出,騎士胯下馬匹健壯,是邊境戰馬中熟諳戰事的良駒,奔跑過程中展現出一種極具動態的視覺美感,被雨水沖刷而過鬃毛隨著肌肉規律地顫動,一時間馬蹄聲竟蓋過了雨聲。

  兩柄出鞘的莽刀清亮如雪,刀身比北涼刀要寬而厚,長度相似,鋒芒稍遜,彎度更大。

  經驗老到的悍卒出刀必然要結合坐騎的奔跑速度,路況帶來馬背的顛簸起伏,兩名騎兵手臂粗壯,本是姑塞邊軍的勇壯騎矛手,一刀劈出,氣勢凌人。兩人若非精銳,也沒資格被陶潛稚作為親衛鐵甲帶到留下城。

  兩匹高頭戰馬兩柄莽刀一同襲來,被夾在中間的年輕男子雙腳不動,身體如陀螺一轉,劃出一個弧度,後傾向一刀落空的一匹戰馬,右腳往後一踏,後背貼向向前疾行的戰馬側面,然後發出一聲砰然巨響,連人帶馬將近兩千斤重物就給側撞飛出,四隻馬蹄一齊懸空,在六七丈外重重墜落,馬背上的騎士當場暈厥。背靠一馬後,借著一股油然而生的反彈勁頭,年輕刀客身體前撲,閃電般踏出幾步,雙拳砸在第二匹戰馬肌肉結實的後臀上,鮮血瞬間濺射,戰馬哀嚎,在空中轉了半圈才落在官道以外的泥濘中,那名騎兵也確實悍勇,彈離馬背,在泥地裡滑行出一大段距離,抹了一把臉,臉色猙獰。

  其餘分作兩列前沖的八騎,換成領頭的兩位騎兵面對這名刀客的冷血手段,絲毫不懼,按照戰場一場場廝殺打熬出來的經驗,再度與身邊袍澤配合劈刀。

  年輕人不退反進,身形如一尾遊魚,踩著滑步在雨幕中穿梭而來,低頭躲過刀劈,不理睬右手邊一沖而過的騎兵,左手黏住另外一騎的手臂,雙腳順勢被戰馬前沖的勢頭帶著離地,滴溜兒就翻身上馬,坐到了騎兵身後,雙手按住騎兵的腦袋,交錯一扭,將其斃命。然後曲臂遊蛇,黏靠在這名屍體胸口,往後一擰,一百四五十斤的屍體就朝後激射拋去,恰好砸上身後追尾騎兵的馬頭,與主人征戰多年的駿馬頭顱盡碎,前蹄彎曲,向下撞入泥地。

  騎兵幾個翻滾,就地站起。這一列第四名騎士馬術嫺熟,不但躲過了斃命倒地的戰馬,還彎腰伸手拉起前一名袍澤,後者毫無凝滯地躍身上馬,兩人共乘一騎繼續悍不畏死地追擊。

  足可見北莽武卒之驍勇善戰。

  刀客乘馬卻沒有要與留下城騎卒馬戰的意圖,坐騎猛地痛苦嘶鳴,四條馬腿好似被萬鈞重擔給壓折。馬背上的刀客鷂子騰空,在空中轉身斜刺向一騎兩人,兩名騎卒只看到一道陰影在頭頂掃過。

  兩顆腦袋被一腿掃斷,拔開身體一般,滾落在遠處黃泥漿中。

  始終不曾拔刀的俊逸刀客站在仍在疾馳的馬背上,腳尖一點,身體如一根離弦箭矢掠向另外一名騎兵,幾個起落,皆是一腿踹在胸口狠狠繃死了身披甲胄的騎卒,一個個人馬分離,五臟六腑碎裂得一塌糊塗。

  十騎中除了第二名騎卒沒有陣亡,其餘都已死絕。

  感到驚悚的校尉低聲問道:「將軍,是否派人前往城中報信。」

  陶潛稚點了點頭,俯身拍了拍馬頭,平靜道:「你們二十騎都分散回城,不需要擔心我。」

  校尉紅了眼睛,嗓子沙啞喊了一聲「將軍」。

  陶潛稚笑道:「哪有這麼容易死,我也捨不得死在這裡。」

  陶潛稚說完以後,肅容冷聲道:「聽令,回城!」

  二十騎經過短暫的猶豫後,軍令如山,紛紛含恨拍馬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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