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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一


  武當山,晨鐘響起。

  八十一峰朝大頂,主峰道觀前廣場,當年輕師叔祖成為掌教以後,都是他領著練拳,只是如今掌教不管是飛升還是兵解,都已不在人世,換了一人來打拳,卻一樣年輕。

  只比洪掌教低了一輩卻更加年輕的李玉斧。

  峰頂煙霧繚繞,數百武當道士一同人動拳走,道袍飄搖,風起雲湧。年輕掌教所創一百零八式,被小師叔李玉斧簡化為七十二式,非但沒有失去大道精華,反而愈發陰陽圓潤,便是初上山的道童,也能依樣打完,毫不吃力。武當封山以後,只許香客入山燒香,山上道觀,不分山峰高低,山上道士,不管輩分高低,只要願意,每天清早晨鐘響,黃昏暮鼓敲,都可以兩次跟隨李玉斧一同練拳,早到者站在前排便是,輩分高如師伯祖宋知命俞興瑞這些老道士,若是遲早一些,也就隨意站在後排打拳,自然而然。不論風吹雨打,峰頂練拳一日不歇。

  練拳完畢,李玉斧與一些年輕道士耐心解惑後,與一直安靜等待的師父俞興瑞走向小蓮花峰,來到龜駝碑附近,當年內力雄厚只輸大師兄王重樓的老道士感慨道:「玉斧,會不會埋怨你洪師叔沒將呂祖遺劍留給你,而是贈送給了山外人的齊仙俠?而且這人還是龍虎山的天師府道士。」

  李玉斧雙手插在道袍袖口,笑道:「小師叔傳授我這套拳法時,就已經明白說過會將呂祖遺物轉贈龍虎山齊仙俠,也曾問我心中有沒有掛礙,玉斧不敢欺瞞,就實話實說有些不服氣。小師叔就說不服氣好,以後劍術大成,只要超過了小王師叔,大可以去齊仙俠那邊討要回來。不過事先與師父說好,我半途練劍歸練劍,以後若是沒有氣候,師父不許笑話。」

  俞興瑞走到山崖邊上,踩了踩鬆軟泥土,笑道:「要是練劍不成,還不許我們幾個老頭子笑話你了?當年咱們這幫老傢伙,除了修成大黃庭的掌教大師兄和練習閉口劍的王小屏,其餘幾個,都沒甚沒出息,唯一樂趣也就是笑話你小師叔了,咦?被咱們發現偷看禁書了,就去笑駡調侃一通,咦?騎青牛打盹了,就呵斥幾句大道理,咦?念想著少年時代那一襲紅衣了,咱們就樂呵呵嘲諷幾句,咦?今日算卦又是不好下山,咱們老頭兒,就又要忍俊不禁了,其實啊,越是後頭,我與你師伯們,就越是覺著不下山才好,成了天下第一下山做什麼,可到了最後,你小師叔終歸還是下山了。」

  俞興瑞感慨萬千,低聲道:「騎牛讀道書,桃木劃瀑布,看那峰間雲起雲落,順其自然,這本該是你小師叔的天道。可騎鶴下江山,劍斬氣運,還自行兵解,讓一名女子飛升,又何來順其自然一說?要是我當時在場,非要拎著他的耳朵痛駡一頓。咱們這些老頭兒不是惋惜什麼武當當興不當興的,只是心疼啊。」

  李玉斧喃喃道:「白髮人送黑髮人。」

  俞興瑞重重歎息一聲,笑道:「所以你小子別再折騰了,也別有什麼負擔。掌教師弟這一事,別看那幾位師伯這些日子表露得雲淡風輕,我估計他們吃飯的時候都在發呆,虧得我那小王師弟沒在山上,否則十有八九要出手阻攔洗象的飛劍開天庭。還有你那宋師伯,這一年都靜不下心來煉丹,愁得不行。」

  李玉斧輕聲問道:「掌教師叔既是呂祖轉世,也是齊玄幀轉世?」

  俞興瑞笑了笑,「大概是真的,管他呢。」

  俞興瑞拍了拍這個親自從東海領上武當山的徒弟肩膀,柔聲道:「你小子隨掌教師弟的性子,能吃能睡,就是天大福氣。」

  李玉斧撓撓頭,尷尬道:「以前那世子殿下上山,掌教師叔還能夠鎮著這位公子,我恐怕就只有被打的份了。」

  俞興瑞哈哈笑道:「你別聽那些小道童們瞎吹牛,你師叔當年一樣被那世子殿下好生痛打痛駡,世子上山練刀那會兒,你師叔沒少受氣,不過也就虧得他能苦中作樂,咱們幾位那可就是幸災樂禍了。」

  李玉斧愕然。

  俞興瑞指了指峰外風景,由衷笑道:「掌教師弟就是在這裡一步入的天象,也是在這裡入的陸地神仙。都只是一步之事。」

  李玉斧回過神,心生神往,輕聲道:「看似一步,卻早已是千萬步了。」

  俞興瑞欣慰點頭:「正是此理。一心求道時,不知腳下走了幾步,忘我而行,方可有機會一步入大道。至於如何才算忘我,師父迂腐刻板,悟性不佳,不敢誤人子弟,但是起碼知道一點,每日辛苦修行,卻不忘算計著到底走了幾步,絕不是走在大道上。這也是小師弟比我們幾位師兄都智慧的地方,我不求道,道自然來。」

  李玉斧點頭道:「道不可道。妙不可言。」

  俞興瑞緩緩離開小蓮花峰頂,回頭瞥了一眼與臥倒青牛笑著說話的徒弟,會心笑了笑。

  既然小師弟是呂祖,那有一句遺言便等於是呂祖親言了。

  武當當興,當興在玉斧。

  ***

  靖安王府。據說裴王妃一心參禪,久不露面,本就冷清的王府便愈發淒清。

  天色陰而不雨,涼而不寒,好似女子欲語還休。

  半生在京城半生在襄樊的靖安王趙衡坐在佛堂屋簷下,輕輕撚動纏在手上的一串沉香佛珠。

  只有一人與這位榮辱起伏的大藩王相對而坐。

  正是那位年紀輕輕的目盲琴師,自刺雙目絕于仕途的陸詡,書香門第,父輩皆是當世大儒,卻因為以直筆寫西楚史書,被屑小之輩鑽了空子,被朝廷降罪,落魄十年,給青樓名妓彈琴謀生,在永子巷賭棋十年糊口,不知為何,時來運轉,不但進入靖安王府,還成為了被父子二人倍受器重的幕僚,便是到今日,從永子巷被帶入帝王家的年輕人仍是覺得恍若隔世,所謂鯉魚跳龍門,萬千尾鯉魚爭得頭破血流,到底才幾尾能跳過龍門?陸詡戴罪之身,能被靖安王趙衡青眼相加,實在是情理之外,意料之外。

  趙衡閉著眼睛,轉動拴馬靜心的念珠,淡然問道:「陸詡,可知為何不讓你與珣兒一起入京。」

  目盲年輕人搖頭道:「不知。」

  靖安王睜開眼,望著灰濛濛天色,笑道:「這些日子讓你隱姓埋名輾轉做了各衙小吏,可曾抱怨?」

  陸詡搖頭微笑道:「陸詡十分知足。」

  趙衡撇頭看了一眼年輕書生,「你連著二疏十三策,立志要為君王平卻天下事,第一疏立儲、廟算與削藩,珣兒戰戰兢兢被我逼著帶去京城面生,引來龍顏大怒。第二疏共計十策,只言針對北莽的用兵之策,一講北莽兩姓與南北兩朝,二預測北莽分兵意圖,三說敵襲應對,四安邊備馬,五調兵遣將,六說兩遼,七和親,八饋運,九收龍腰州,十滅北莽。龍顏再度震怒,不過珣兒傳密信回襄樊,卻說連那張巨鹿與顧劍棠都十分重視,甚至連素來不喜歡誇人的舊西楚老太師都在朝廷上說了幾句好話,這三人,張巨鹿揀選了饋運來引申大義,為他自己的政改做鋪墊。顧劍棠對收取龍腰州這第九策十分青睞,而執掌門下省的孫希濟更是對兩疏十三策全盤接受,稱讚二疏一出,他們這幫站在大殿上的傢伙都要自慚形穢,將我那冒名頂替的珣兒稱作是經世濟民的大才,半點不輸張首輔。張巨鹿竟是半點不怒,笑言何止是不輸,已然讓他難以望其項背了。這才壓下了皇帝陛下臉面上的怒火,其實本王一清二楚,這二疏十三策,除去當頭立儲一事,犯了逆鱗,他是真怒,其餘十二策,尤其是削藩一策,簡直說到了他心坎上,對於這位兄長,本王實在是太瞭解了。」

  目盲男子輕聲道:「陸詡本意是再過幾年,第七次兩朝戰事塵埃落定,再交出這兩疏十三策。」

  靖安王趙衡停下念珠轉動。

  陸詡低頭幾分。

  趙衡笑道:「你是當之無愧的聰明人,死在本王手中的蠢貨無數,這輩子裡,也就你跟一個年輕人看出本王殺人前會按下念珠。不過你放心,我捨不得殺你,殺了你,靖安王府也就垮了一半。我這次殺意起浮,只是陰沉習性使然,並非真有殺心。本王等不到第七次戰事結束,怕賭輸了,陸詡,你心思通透,猜得出本王這句話的含義嗎?」

  陸詡咬咬牙,起身跪地後沉聲道:「若是我朝兵敗,十三策猶能讓靖安王府獲利,可若是獲勝,就成了兩張廢紙。如此一來,世子殿下再無世襲罔替的半點可能!」

  趙衡哈哈大笑,說道:「起來說話。」

  陸詡起身再度坐下。

  趙衡輕聲道:「本王的賭運一直不好,當年便那場大賭,就賭輸了天下。所以這才讓珣兒倉促進京,只算是小賭,都說小賭怡情,覺得應該能賭贏。」

  陸詡猛然冷汗直流。

  趙衡繼續轉動念珠,微笑道:「想到了?對啊,本王若不死,或者說是慢慢老死,這場賭博,我趙衡賭贏了也無用,珣兒成不了靖安王,依然只會減爵一等,降藩王為國公。」

  陸詡再度跪下。

  間接逼死一位無病無災的藩王,好玩嗎?小小幕僚陸詡有幾條命?

  趙衡起身道:「別跪了,本王這輩子其實只想讓一人跪在眼前,他是誰?你我心知肚明,當然不會是你陸詡。」

  靖安王親手攙扶起府上清客的目盲年輕人,和顏悅色笑道:「當年那個人靠著堪稱無雙國士的書生荀平,才有今日光景,我們父子有你,想必也不會差多少。走,你看過了靖安王府的光鮮,本王再帶你去看一看一些齷齪。」

  陸詡被微服出府的靖安王趙衡帶到城中一棟幽靜私宅門口,走出馬車後,七大藩王中最為文武雙全的靖安王嘴邊露出一抹不易察覺的苦澀笑意。

  趙衡輕輕推門而入。

  小院中種滿蘭花,一名女子慵懶斜靠著簷下木欄,風姿脫俗。

  趙衡淡漠說道:「常人見到這名院中女子,十有八九要當成裴南葦。」

  當陸詡聽到此話,愣了一下,隨即確認院中女子並非靖安王妃裴南葦後,對於世子趙珣的大逆不道就有些震驚。富貴如世子殿下,金屋藏嬌,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情,便是有了世子妃,豢養尤物,也無人會視作悖逆之事,只是當這名女子太形似王妃,就有些駭人聽聞了。陸詡立即明白為何靖安王趙衡會說成齷齪事,眼觀鼻鼻觀心,再不去「打量」那位正怔怔出神的貌美女子。

  女子終於醒覺,見著了與世子趙衡有七八分相像的趙衡,立即噗通跪下,嬌軀顫抖,連一句話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趙衡緩緩走到她身邊,伸手去握住屋簷下的一串風鈴,默不作聲。

  女子淚流滿面,膽顫許久,抬起頭,咬破嘴唇,血絲猩紅,說道:「奴婢不怕死,但懇求靖安王不要責罰世子殿下。」

  趙衡鬆開風鈴,輕輕一彈,叮咚作響,不低頭去看這位匍匐在地板上的女子,輕聲冷笑道:「你配與本王說話嗎?」

  女子垂下頭,淚流滿面。

  靖安王聽著風鈴聲響,緩緩說道:「從你第一天踏入院子,本王就已經知曉,只不過這件醜事對本王來說,不算什麼,珣兒並未逾越底線。」

  女子始終顫抖得如同一株風雨中的嬌柔蘭花。

  趙衡繼續說道:「如今為了珣兒,你要去死,願意嗎?」

  靖安王與陸詡走出小院。

  趙衡上馬車前,頓了頓身形,輕聲笑道:「本王以國士待你。」

  沒有說話的陸詡彎腰一揖到底。

  女子等關門聲傳入耳中,抹去淚水,去首飾盒中挑選了一隻趙珣贈送的珠釵,來到屋簷下,與他一般躺在地板上,抬頭望著那串風鈴。

  釵子刺入脖子之前,她淒美柔聲道:「珣。」

  靖安王世子趙珣身在京城時,傳出一個與二疏十三策一樣讓天下震動的消息:靖安王趙衡暴斃,死於頑疾。靖安王妃裴南葦殉情自盡。

  消息傳入京城,傳聞世子趙珣吐血昏厥。

  當天,隆恩浩蕩。

  天子下旨,趙珣世襲罔替靖安王。

  成為七大藩王中,第二位獲准世襲罔替卻是第一個成為藩王的世子殿下。

  趙珣在宮中與皇帝陛下謝恩以後,火速返回襄樊城,見過陸詡以後,披麻戴孝。

  夜深人靜,即將成為皇朝新藩王的趙珣獨坐靈堂,面無表情往火盆裡丟著一把把黃紙。

  守孝結束以後,在屋內讓婢女服侍穿上藩王蟒袍,已是靖安王的趙珣揮退下人,站在房內,十指抓住臉龐,扭曲而猙獰,似哭非哭,似笑非笑。

  捂著臉流著淚低下頭。

  若是有人旁觀,世子殿下此時此刻卻是讓人看不懂的表情。

  可惜顯貴如新貴陸詡,也只能站在門外,何況他還是個瞎子。

  屋內靖安王趙珣。

  掩面若泣嘴角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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