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二六〇


  酒樓內的食客大多是京城本土人士,最是擅長道聽途說,天子腳下的百姓,帶著股眼高於頂的優越感,仿佛天底下就沒有他們不知道的。而時下最振奮人心的喧囂話題,起先是東海武帝城王仙芝與獨臂李淳罡那一戰,堪稱江湖五十年來最驚心動魄的一場巔峰之戰。緊接著武當山姓洪的年輕掌教下山,聽說好像有那飛劍千里的神通,傳言那道士更是呂祖轉世一般的神仙人物,一下子就讓道教祖庭龍虎山失了顏色,最聳人聽聞的莫過於那位陸地神仙才下山沒多少時日,便帶著一名女子陸續去了幾大春秋亡國境內,一劍接一劍,將舊西蜀、東越的僅剩不多的一點氣運柱給斬崩塌了,到後來西去昆侖,天下數百頂尖煉氣士都蜂擁前去,希冀親眼見證那名仙人一劍斬氣運的雄渾氣魄,有隱秘消息迅速傳入京城,當那道人一劍斬出,粗如山峰的氣運柱子便要支離破碎,讓世間萬萬千千的聽者個個瞠目結舌,都好奇天底下莫不是真有如此不飛升卻勝似登仙的仙人?

  酒樓內有人唾沫四濺,「那武當掌教別看表面上年紀輕輕,其實活了可有好幾百歲了,最起碼也得有三百年,足足五個甲子!」

  立馬有人疑惑:「那豈不是比老掌教王重樓還得超出太多?既然這般年邁,為何直到最近才下山,若是真有神通,哪裡輪得到龍虎山做羽衣卿相?」

  原先那人拍案怒道:「這位真人是當之無愧的陸地神仙,他的想法,我等俗人如何知曉?!」

  無數人點頭附和:「確實。」「理該如此!」「聽說道門裡大真人都會賤物貴身,志在守樸,不在意那俗世虛名。」

  將所有紛紛議論聽在耳中,臨窗托著腮幫的女子回頭,看了眼桌對面的年輕道士,眼神促狹。

  年輕道人紅了紅臉。

  街道外響起雷鳴馬蹄,砸得地面一陣轟動,好似地震。

  臨窗幾桌食客都探頭望去,嚇了一大跳,竟是難得一見的皇城精銳羽林軍出動,而且看架勢可不止幾十鐵騎。羽林軍一直是王朝京畿重地的守衛,戰力堪稱舉世無敵,一時間街道上鐵甲森嚴。馬隊好像沒個盡頭,沒多久就佔據整條京城主道,而且每一位羽林衛皆是劍拔弩張,帶頭幾位將軍更是京城裡權勢與聲望皆炙手可熱的功勳武將,除去甲士,還有無數大內高手隨行,如臨大敵。今天這排場,恢宏得可怕,天子出巡都未必如此浩大,一些明眼人都瞅出一絲深陷戰爭的濃重戒備,這更讓人倍感寒意,難道天底下還有誰敢在京城造次?這得吃多少顆熊心豹子膽,有多少條命才行?

  外行看熱鬧,唯有真正的內行才能看出門道,除去近千羽林衛甲士與幾近傾巢而出的大內高手,更有數十位王朝內一等一的大煉氣士凝神屏氣。

  女子歎氣道:「回了吧。」

  年輕道士點點頭,溫柔問道:「想去哪兒?」

  女子笑道:「去武當山,咱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再不去,怕我的身子就撐不住了哦。」

  年輕道士問道:「騎鶴出城,還是乘馬車?」

  女子來了孩子心性,眨眼道:「乘馬車的話,是不是會給你惹麻煩呀?」

  道士搖搖頭,輕聲道:「不會啊。」

  女子猶豫了一下,緩緩起身。

  年輕道士紅了臉,主動伸出手。

  女子握住。

  他們一同走出酒樓,當負劍道士出現在街道上,那些當今最拔尖的一撮煉氣士都不約而同往後撤退一步,連帶著以悍不畏死著稱的羽林軍都連大氣不敢喘。

  年輕道士將女子輕輕抱上馬車,掉轉馬頭朝向城門,對滿街鐵甲視而不見,一手抓馬鞭,一手握住女子沁涼的手,平靜道:「讓道。」

  一名武將壓抑下躁動不安的駿馬,怒道:「大膽武當洪洗象,安敢在京城內不守規矩?!」

  滿城譁然。

  那年輕道士淡然道:「貧道不知你們的規矩。至於你們的王法,再大,也大不過貧道身後劍。」

  出聲的中年武將身邊有一位年輕甲士,手提一杆銀槍,聞言便要策馬前沖,被武將伸手攔住。

  女子柔聲道:「走吧。」

  道士臉色頓時緩和,點了點頭,握緊她的手。

  街道上幾乎所有馬匹一刹那全部跪下,人仰馬翻,雞飛狗跳,毫無規矩可言。

  這一日,武當洪洗象與徐脂虎出城離京,無人敢攔。

  這一日,天下盡知那名愛穿紅衣的女子,叫徐脂虎。

  武當小蓮花峰。

  雲霧繚繞。

  陳繇、宋知命、俞興瑞三位武當輩分最高的老道士都遙遙並肩站立,將山巔留給那對男女,三位老人面面相覷,有驕傲,有遺憾,有惋惜,百感交集。

  附近除去三名年老掌教的師兄,便只有李玉釜一名新上武當的「外人」。

  昨日掌教上山,與他們說了一件事情,足可謂江湖五百年來最匪夷所思的一樁壯舉。

  不管心中如何萬般不舍,陳繇等師兄們都不願去阻撓。

  年輕道士與紅衣女子肩並肩坐在龜馱碑底座邊緣,她搖晃著腳,並不知道他要做什麼,只是望著雲海中的七十二峰,哀傷道:「騎牛的,可能我沒辦法陪你一起變老啦。」

  那年他十四歲時,兩人初遇。

  江南重逢後,她深知自己活不長久,可當她騎上黃鶴,只覺得此生便再沒有遺憾了。

  他帶她遊遍了天下南北。

  她見他沒有動靜,皺了皺鼻子扭頭,敲了敲他的腦袋,問道:「怎麼,還傻乎乎等下輩子找我嗎?你傻啊,不累嗎?」

  年輕道士想了想,只是搖頭。

  她一下子紅了眼睛,咬著嘴唇問道:「你打算再等我了嗎?」

  騎牛的年輕掌教伸手揉了揉女子臉頰,擦去淚水,眼神溫暖道:「如果我說讓你等我三百年,你願意等嗎?」

  她毫不猶豫道:「你等了我七百年,換我等你三百年,當然可以啊。」

  再相逢後僅限於牽手的年輕道士壯起膽子,輕輕抱住她,笑道:「好。」

  她環住他脖子,呢喃道:「真是個膽小鬼。」

  他問道:「真的不去看一看大將軍與世子殿下了?」

  她笑著搖頭:「不看,怕他們傷心,怕他們流眼淚。」

  年輕道士深呼吸一口,等女子依偎在他懷中,那柄橫放在龜馱碑邊緣的所謂呂祖佩劍出鞘,沖天而起,朝天穹激射而去,仿佛要直達天庭才罷休。

  九天之雲滾滾下垂。

  整座武當山紫氣浩蕩。

  他朗聲道:「貧道五百年前散人呂洞玄,五十年前龍虎山齊玄幀,如今武當洪洗象,已修得七百年功德。」

  「貧道立誓,願為天地正道再修三百年!」

  「只求天地開一線,讓徐脂虎飛升!」

  年輕道士聲如洪鐘,響徹天地間。

  「求徐脂虎乘鶴飛升!」

  黃鶴齊鳴。

  有一襲紅衣騎鶴入天門。

  呂祖轉世的年輕道士盤膝坐下,望著註定要兵解自己的那下墜一劍,笑著合上眼睛。

  陳繇等人不忍再看,老淚縱橫。

  有一虹在劍落後,在年輕道士頭頂生出,橫跨大小蓮花峰,絢爛無雙。

  千年修行,只求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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