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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二


  兩劍靈氣活潑地蹦入空中,再度飛去。

  最後一次是三指。

  「春水,朝露,桃花。」

  小劍匣恰好空去一半。

  連靖安王妃都被這傳奇色彩濃重如墨的男子給挑起好奇與畏懼,隨著他的手勢,與舒羞、楊青風、龍宇軒幾人一起望向城牆下。

  唯有小蟲子和青鳥始終盯著那個並不起眼的黃色劍匣。

  張目遠望的眾人根本不知道,這名男子才彈指出劍跳出匣,幾乎一瞬間,六柄小劍便已返回劍匣兩尺上空,緩緩落下。

  等到鄧太阿蓋上黃梨木匣子,眾人才後知後覺,看到六名武奴好似被一物洞穿頭顱,迸出六道血柱,六具屍體撞向城牆,最終緩慢地癱軟倒地。

  這時,彈指飛劍殺人的鄧太阿起身,卻沒有動那只裝載十二柄價值連城飛劍的黃色盒子,只對那輕輕搖頭的小蟲子微笑說道:「鄧太阿恭賀趙老神仙返璞歸真,逍遙陸地。麻煩老天師將這只盒子交給世子殿下,就說鄧太阿的飛劍殺人術盡在此盒中。」

  小蟲子愁眉苦臉地歎氣道:「你就這麼拍拍屁股走了?你這是逼著王仙芝跟李淳罡死磕哪!要是李淳罡輸了,徐鳳年如何走得出武帝城?你送不送十二飛劍又有何意義?」

  鄧太阿拿起桃花枝,牽過驢子,笑道:「老神仙,這與鄧太阿沒關係了。」

  小蟲子白眼無奈道:「現在的江湖,貧道是真看不懂了。」

  採花賊龍宇軒的眼珠子差點掉到地上。

  沒了阻礙,世子殿下順利走上城頭,走近了那只紫檀劍匣,盤膝坐下,將那碗酒擱在眼前,望向東海。

  興許是那武帝城老怪物知曉了城內波瀾,動了真怒,海面頓時攪亂掀翻。

  老匹夫真要教那東海之水皆立?

  徐鳳年眺望江面,海浪愈演愈烈,下垂劍幕如黑雲壓城,他突然咧嘴笑道:「風緊扯呼了!老黃,等從北莽那邊活著回來,再來看你。」

  這一日,除去百年江湖兩代劍神在武帝城出手,還有一件事情轟動天下。

  武當山年輕掌教,騎鶴下山。

  齊仙俠那般不苟言笑的一個龍虎道人,結果到了武當山,待久了,也被洪洗象給禍害得不輕,不是被拉壯丁去給宮觀修修補補,便是砍柴燒炭搭建竹樓,其間難免與武當上幾代道人都有磕磕碰碰。起先武當小字輩的道童都沒個好臉色,後來見這位龍虎山來的,雖說常年板著臉跟欠了他幾萬貫錢似的,可心地不壞,加上年輕師叔祖兼掌教與這人以禮相待,再者道童們聽說這傢伙劍法跟六師叔祖不相伯仲,膽大一些的,就鼓起勇氣跟他問些飛劍法門,那姓齊的倒也豪氣,沒啥門戶之見,有問必答,到後來,一大群仰慕劍仙風采與江湖風雲的道童都跟在屁股後頭唧唧喳喳,聒噪個不停,齊仙俠所居住的冷僻竹屋無形中也熱鬧了許多,與金科玉律不計其數的道庭龍虎山不同,武當山沒太多講究,齊仙俠本以為會很不適應,不料不說那些頑劣單純的道童,便是與騎牛的幾位師兄,陳繇、宋知命、俞興瑞等人,都有不鹹不淡的往來。

  齊仙俠不知不覺便少了幾分與騎牛的爭強鬥勝的初衷,沉靜下心思,在武當山練劍習道。

  間隙偶爾會去主峰峰頂太虛宮欣賞日出日落,眺望而去,東西南北四面七十二峰巒,如蓮瓣拱衛主峰,一同呈現出俯首稱臣的朝拜姿態。每次吐納完畢,收回視線,齊仙俠都會情不自禁地望向那柄貨真價實是呂祖遺物的仙劍,懸掛在大庚角簷下。對於五百年不世出的呂祖,齊仙俠自幼便崇敬得很,否則也不至於一心修行劍道,追求那飛劍取千里以外首級的劍術極致。

  道門裡劍分道劍、法劍兩種,自古以來便是尊道劍輕法劍,簡單而言道劍斬七情六欲,法劍斬妖除魔斬不平事,前者于修道飛升百利而無一害,後者卻不可避免地沾染因果。曾有龍虎山天師便因此而遭遇罕見天劫,幾乎當場兵解,若非龍虎山當機立斷以折損數棵龍池氣運蓮做代價,後果不堪設想。齊仙俠走法劍一途,龍虎山並非沒有異議和惋惜。

  今日是玉京尊神真武大帝的誕辰日,上山燒香的香客絡繹不絕。說來奇怪,自騎牛的接任掌教以來,雖說沒有上任掌教王重樓那種一指斷江的神仙事蹟,而且這姓洪的連一次下山都不曾有過,但武當山的香火卻是愈來愈旺。齊仙俠經常聽同門白煜講解氣運,略懂一二。在主峰觀雲望霞,須知這武當屹立於大陸西北,而天下氣運向來是由西往東而去。一如滾滾江水奔流到海,但這段時日,連齊仙俠這個望氣的門外漢,尚且隱約可見雲海滔滔翻湧,層層疊疊彙聚在七十二峰外,只是不知何時何日會厚積薄發。所幸齊仙俠向來不願杞人憂天,玄武是否當興,龍虎能否長榮,誰是真正的道教祖庭,誰被朝廷敕封君王恩賞,對他而言,都不重要。齊仙俠驀地心神一跳,瞪大眼睛,抬頭朝那柄已不出鞘整整五百年的仙劍望去。

  這把自呂祖羽化登仙後沉寂半千年的古劍,竟然顫鳴如龍。

  七十二峰雲海沸騰,最終宛如七十二條白龍游向主峰。

  數百隻黃鶴翱翔盤旋。

  因真武大帝誕辰而蜂擁入山的浩蕩香客幾乎同時抬頭,去看望這副異象,不知是誰喊了一句「真武大帝顯靈」,數萬名心懷畏懼的香客齊齊跪拜於地,世間尋常百姓,你與他們說聖人經典,玄妙道德,艱深佛法,往往益處不大用處不多,他們往往是見了淺近明顯的東西才喜歡才害怕,一如升鬥小民見到那些痞子無賴手裡的刀槍棍棒,或者是官老爺的錦繡補服和八抬大轎。故而佛教便有十八地獄,嚇得人戰戰兢兢,道門則有種種真人仙人的救世濟民,這些東西,士子高人往往不屑言談,但對市井巷弄的老百姓來說卻是最能震懾人心。北斗主死,真武大帝坐鎮武當,敕令北方。鼎盛時,南方都會有無數香客前來武當燒香祈福,如今武當聲望式微,但多數北地百姓心中仍是相當虔誠信賴,尤其是這頭頂漫天雲海翻滾,黃鶴齊鳴,誰不敬若神明顯聖?

  正在經樓找尋一部典籍的陳繇踉蹌跑到窗口,顫顫巍巍地推開窗戶,老淚縱橫,嘴唇顫抖道:「王師兄,小師弟成了!」

  山中煉丹的宋知命顧不得一鼎爐被凡人視作仙物的丹藥,撲通一聲跪下去,磕頭道:「武當三十六弟子宋知命,恭迎祖師爺!」

  在東海尋覓到一名骨骼清奇閉關弟子的俞興瑞,正坐蒲臺上傳授那名弟子內功心法,卻突然間拊掌大笑,笑出了眼淚,激動萬分道:「李玉斧,你掌教師叔終於要下山了!」

  七十二峰朝大頂,二十四澗水長流。其中最長一條飛流直下的瀑布有如神助,底端被掀起拉直,通向毗鄰那座唯有一名年輕道人修習天道的小蓮花峰,瀑布如一條白練橫貫長空。數萬香客見到此景,仿佛置身仙境,更加寂靜無聲,偌大一座武當山,幾乎落針可聞。水起作橋為誰橫?齊仙俠親眼見到古劍連鞘飛出太虛宮,尾隨其後,沿著懸掛兩峰峰頂水橋奔掠向小蓮花峰,看到騎牛的怔怔靠著龜馱碑,喃喃自語:「今日解簽,宜下江南。」

  那柄仙人古劍圍繞著年輕掌教飛旋,如同故友重逢,歡快雀躍。

  心神激蕩的齊仙俠喝聲問道:「洪洗象,你到底是誰?!為何呂祖佩劍與你靈犀相通!」

  騎牛的年輕師叔祖置若罔聞,神情怔怔,掐指再算,許久才吐出一口氣,朝齊仙俠微微一笑,緩緩起身後伸手撫摸那柄停滯懸空的古劍,手指一抹,三尺青峰清亮如水,劍鞘分離,輕聲道:「你去江南,你去龍虎。我隨後就到。」

  劍鞘往龍虎山而去,劍身朝江南而飛。

  古劍先行「下山」。

  一身樸素道袍的洪洗象拍了拍塵土,騎上一隻體形巨大的黃鶴,望向江南。

  江南好,最好是紅衣。

  齊仙俠抬頭遙望黃鶴遠去,驚駭道:「呂祖?!」

  齊仙俠原本被震撼得無以復加,便瞧見那黃鶴去而複還,不再騎牛改成騎鶴的傢伙匆忙跳下,一臉尷尬笑道:「先去與幾位師兄打聲招呼才好離山。對了,齊兄,最近時日那些道童的科業,就麻煩你代勞了。」

  性子刻板的齊仙俠都忍不住想爆粗口,啥玩意的仙人啊!

  幼年上山便從未走出過那道玄武當興牌坊的新任掌教,被世子殿下罵作膽小鬼的年輕道士,總算是有那膽子下山了。天生奇景,道人騎黃鶴遠去。

  黃鶴於雲間穿梭,掠過西北雄城魚龍關。魚龍關氣勢雄渾,關城鎖陰邊陲,防線綿延,重疊構造防守之勢,壁壘森嚴,是帝國漠北咽喉之一。有軍伍士卒登城遠眺,不知是誰第一眼瞧見那只黃鶴,似乎還有一人坐於鶴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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