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二一五


  若說是簡單的武力疊加,這邊肯定比那小子超出太多,可袁庭山刀法剛烈,性子卻是相當謹小慎微,而且仿佛有一種對危機的敏銳嗅覺,兩次漁網只差一線便成功合攏時都被他腳底抹油。

  寧峨眉在溪澗旁捧起水,拍打著臉龐,平靜道:「此人是天生的斥候。」

  舒羞微微慍怒道:「甯將軍,這人拿不下,我們就別出山了!」

  面容癱瘓的楊青風毫無表情地道:「有世子殿下的海東青幫忙盯梢,就抓得住。」

  舒羞怒意更盛,譏諷道:「真有出息!」

  魏叔陽當和事佬打圓場道:「不急不急,鳳字營熟悉夜行,我們再追一夜。明早如果還是找不到人,就立即出山趕往知章城。屆時殿下若是生氣,由貧道一人扛下便是。」

  舒羞如釋重負。

  寧峨眉皺眉,不動聲色,側頭問道:「還剩幾根箭?」

  因為忙於追捕,許多射出去的弩箭根本來不及收回,除了重傷的那個,其餘九名鳳字營輕騎各自回稟數目。

  寧峨眉說道:「重新分配一下,每人四根。朱志、葉真符,你們兩人護送受傷的邵東祿,故意與我們拉開一段距離,做誘餌。」

  兩名白馬義從毫不猶豫地沉聲道:「得令!」

  魏叔陽心有不忍,輕聲道:「甯將軍,如此是否有些……」

  嗓音軟糯與知章城那位吳州婦人不相上下的寧峨眉笑了笑,沒有任何多餘的解釋,但舒羞都看得出這名將軍眼中的堅定。

  舒羞忍不住問道:「甯將軍,你確定那小子會掉進圈套?」

  寧峨眉平淡道:「袁庭山是睚眥必報的性子,而且善於投機,便是有風險,他也願意賭上一賭。此次圍剿,看得出來,這人一直很相信自己的賭運。」

  舒羞哦了一聲,不再說什麼。只要完成任務,陣亡幾個鳳字營輕騎,對她而言不痛不癢。但心底對這名好脾氣的北涼將軍,評價高了幾分。

  半個時辰後。

  袁庭山蹲在枝丫上,盯著三名脫離陣形的輕騎,手臂血洞早已包紮起來,那根短戟被他叼在嘴裡。

  殺還是不殺?

  袁庭山在猶豫。

  他能快刀殺人,也能鈍刀割肉。

  心志堅韌如他也有些心中罵娘,一趟原本輕鬆至極的差事弄到這般淒涼田地,泥菩薩都有三分火氣。袁庭山自認論天賦根骨,絲毫不遜色於那些號稱一流高手的世家子弟。牯牛大崗上的軒轅公子哥兒,其中有兩個下山行走江湖賺取豪俠名頭的,一名差點被他挑斷了手筋腳筋,另外一個有幾分真本事,鬥了個不分勝負,但袁庭山只是輸在招數上,真要拼命,他自信可以在百招內把那風度翩翩的世家子弄成殘廢。袁庭山嘴角泛起冷笑,投胎很重要啊,投個好娘胎,一本本上乘秘籍信手拈來,家族內有高人指點,四平八穩,世家裡出來的同齡人,稍有成就便一個個裝得氣度超然,萬一打不過,大不了找爹娘哭喊去,想吃虧都難。那宋恪禮無疑是這些人裡的佼佼者,好事都給占了。袁庭山低頭看了眼如他一樣不起眼的樸刀。自己靠什麼,就他媽只能靠這柄刀殺出個前程!

  可恨。

  可恨就當殺。

  殺了!

  老子就不信這條命會撂在這裡,人死卵朝天個屁,只要老子一天沒活夠,我的命連閻王爺都別想拿去。

  袁庭山咬著短戟,正要提刀躍下樹枝,身體卻驀地瞬間僵硬,繃如滿月弓弦。

  頭頂有人呵呵一笑。

  千鈞一髮,袁庭山馬上便要拼死一搏。

  那人輕輕說道:「別後悔哦。」

  袁庭山果真紋絲不動,不惜氣機逆行,本就受了內傷的他嘴角滲出血絲,但腦海清明至極,從未有如此透徹。

  「沒人買你的命,我懶得殺你。我不過是看見你跑來跑去挺好玩,不想你這麼早死了。」

  袁庭山咬牙問道:「你是誰?」

  沒有回應。

  袁庭山冒險仰頭,結果看到一個小姑娘蹲在微微搖晃的枝丫上,扛著一棵金燦燦的向日葵?

  樹上樹下,大眼瞪小眼。

  「除了一個教我殺人的老頭,我一般只跟死人或者快要死的人說話。超過二十個字的話,不死也要死。你自己數數看多少字了?」

  少女說話十分生硬,說罷兩邊嘴角勾起,算是笑了一下?

  袁庭山體內氣機暴漲,便不只是嘴角流血,而是猙獰恐怖的七竅流血。

  但這一瞬,他的刀,綻出寸餘長短的青紫刀芒。

  那一日與軒轅青鋒深入龍虎山,見到了一個垂釣的中年道士,只有他沒心沒肺吃光了朱紅野果,起先袁庭山不以為意,但下山登船後,不知怎的傳來一個聲音,是那道人嗓音,只說了「龍吐水」三字,但轉頭四望,哪裡看得到那道人身影。然後他體內就開始氣海翻滾,煎熬到徽山時,上山是一路吐血登山,到六疊瀑後幾乎是爬到六疊姐妹瀑布中的龍吐水下。以後背扛起傾瀉直下的水流,以他的體魄,照理說能支撐半炷香便是極限,再堅持就要傷及內腑經脈,可他一坐就是十二個時辰,玄妙不可言。

  境界一日千里。

  這是袁庭山敢對那白馬錦衣公子哥出刀的最大依仗。

  如今只欠一本刀法秘籍而已!

  袁庭山一刀撩起,參天大樹一半枝丫都給斬斷。

  小姑娘不知何時蹲在了附近的一棵大樹上,依然背著那棵礙眼的向日葵,平淡道:「呵,漲境界了。」

  袁庭山這次是真的開始逃命了。

  雁泣關原名早已被人忘記,只因前朝邊塞詩人一句「南雁至此泣北聲」,就成了雁泣關。此關由北涼重兵把守,以一夫當關之勢,硬生生扼住了北方蠻子南下的通道。黑雲壓城,風雨滿樓,大漠飛沙滾石,但遠處模糊可見北涼士卒繼續在風沙中操練。北涼此地寒苦與北涼鐵騎一樣甲天下,再往北去,雖是大漠居多,其中卻也有成片的肥美水草,雁泣關一帶盡是滿目荒涼貧瘠。一襲白衣站在城頭,左邊站著毛髮旺盛像頭西域雄獅的典雄畜,右邊則是窮酸老學究般的韋甫誠。

  手握六千鐵浮屠重騎的典雄畜張開血盆大口,站在城頭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咆哮道:「將軍,如今設立北涼道,大將軍做那節度使自然是天經地義,誰敢搶這個老典非一板斧將他劈開,可這經略使的位子憑啥讓那豐州牧李功德來坐?這老傢伙撈錢的本事自稱第二,沒誰敢說第一,可由著他來治理北涼?我呸,老子口水吐他一臉,老典把醜話說這兒,李功德有膽量做這經略使,咱就帶著六千鐵騎把他給宰了!」

  韋甫誠身子骨弱,風沙一吹,咳嗽連連,抬起袖口遮擋,含糊不清道:「別說混賬話。經略使又不是稀罕東西,誰來坐這個位置都無關大局。倒是那個監察使,不知道朝廷那邊會派遣哪個不怕死的傢伙上任。」

  典雄畜大大咧咧道:「韋夫子你他娘的就是窮講究,這經略使咋就不是個東西了,北涼道第二大的官,不該是咱們將軍去當嗎?」

  韋甫誠揮了揮袖子,無奈笑道:「你這個光長力氣不長腦子的傢伙,經略使要是由將軍去做,這才會出大事。假使朝廷有意如此,而大將軍不拒絕的話……」

  韋夫子話說到一半,就不再繼續說下去,眯起眼望向天空滾滾黑雲,只是輕輕一聲歎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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