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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七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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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具規模的府邸中門都不會常開,尤其是盧氏這等根深蒂固的當世豪閥,不是隨便來訪一位客人就會打開中門的,別說湖亭郡郡守,便是泱州刺史這類封疆大吏都未必有這個資格和榮幸。可以說中門是一個家族的臉面,盧府藏龍臥虎,算上清客幕僚,養士數百人。雖說才派遣了管家盧東陽打發街上那幫人,但許多人都在暗中打量這裡的一舉一動,可當北涼輕騎卸門時,盧府並未出動死士,只是走出一名頭頂純陽巾、腳踩布履的中年儒士,穿著素潔窮酸,身後跟著一名氣質靈秀的小書童,雙手捧著一柄古劍,黑檀劍鞘,裹以南海鮫皮,與一般名劍的劍氣森然不同,此劍棲鞘時並無絲毫寒意。 寒士裝束的中年人看了眼斃命于大院中的管家,輕輕歎息。中門已被譁然卸下,校尉袁猛與院中這名儒士兩兩相望。 盧府中年人略微地作揖行禮後淡然道:「今日是盧府失了待客之道,盧東陽身為管事,當受責罰,只是不至死罪。還禮還需再還禮。」 袁猛識貨,如臨大敵,握緊手中北涼刀。一身戰陣搏殺薰陶出來的殺伐氣焰,與江湖人士的氣息自是不同。 那位身旁書童不捧書卻捧劍的儒士作揖後,面朝遠處馬車上昏昏欲睡的羊皮裘老頭兒,這次竟是一揖到底,彎腰時說道:「晚輩湖亭郡盧白頡,十一歲獲贈古劍『霸秀』,至今習劍三十六載,請李老前輩賜教。」 老劍神聽到「霸秀」兩字後緩緩睜開眼睛,瞄了一眼,點頭道:「的確是當年羊豫章的佩劍,這老小子受困於自身資質,劍道造詣平平,眼光倒是不差。當年老夫與人對敵,每次見到有這傢伙觀戰都要頭疼。只是羊豫章曾言此生不收弟子,你如何得到這把棠溪劍爐的最後一柄鑄劍?」 在李淳罡面前自報姓名執晚輩禮的盧白頡微笑道:「大概是晚輩幼時乳名棠溪吧,與恩師萍水相逢,便被贈予霸秀劍與半部劍譜。三十六年來,不敢一日懈怠。恩師對老前輩十分推崇,說兩袖青蛇足可獨步劍林五十年。晚輩神往已久,今日斗膽拔劍,一小半是迫于無奈這盧氏子弟的身份,更多是想砥礪自己這三十六年閉門造車的下乘劍道,若是敗了,懇求老前輩不要遷怒于盧府。」 羊皮裘老頭不耐煩道:「說話語氣跟羊豫章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你且出手試試看,若是只得羊豫章的劍術匠氣,不得其劍道匠心,便不值得老夫出手。誰他娘願意跟你們這些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的門閥世族過意不去,吃飽了撐的,茅坑裡竹竿拍蒼蠅,怎麼都要濺上一身屎。老夫當年不信邪,就吃了徐瘸子的大虧……」 說到這裡,老頭兒立即閉嘴,自揭其短不是李淳罡的一貫作風。 盧白頡瀟灑一笑,伸出雙指,在劍鞘上輕輕一抹,名劍霸秀出鞘一半。 正在此時,身後傳來一陣熟悉的細碎腳步聲,女子喊了一聲小叔,湖亭盧氏琳琅七玉中最年輕也是性子最閒散的盧白頡一臉哀歎表情,手指回抹,即將現世的霸秀古劍當下便歸鞘,眾人只瞥見一抹璀璨的湛藍鋒芒。盧白頡是盧氏上代家主盧宣化的幼子,比起這代家主嫡長子盧道林要足足小了二十歲。盧白頡是庶子出身,天資聰慧,只是淡泊名利,並不熱衷於儒家三不朽。他癡心劍道,至今仍未娶妻,自然便沒有任何子嗣,他在盧府罕有露面。若說盧府內有分量的家族成員,誰與那寡婦真心親近,盧白頡是唯一一個。沒有子女的他很大程度上將徐脂虎當作半個女兒,許多禍事的苗頭,若非他暗中扼殺,盧氏早就雞犬不寧。不說別人,那父親乃是姑幕許氏家主的女子,就做了太多次不乾淨的手腳。只是顧及她的嫂子身份,加上憐憫其白髮人送黑髮人的喪子之痛,否則盧白頡怎會容得盧府出現這等醜事。 發生了中門被卸這樣足以驚動泱州的大事,徐脂虎不管在盧府如何受制,還是第一時間得到了消息,這才確定是弟弟到了陽春城。除了他,誰做得出這種驚世駭俗的行徑?怪罪,徐脂虎哪裡捨得!只不過盧府終歸是自己名義上的家,鬧得太僵不好,尤其是公公盧玄朗為了「面子」兩字可以無所不用其極,哪個名士不愛惜羽毛?她朝盧白頡撒嬌一般笑嘻嘻喊了一聲小叔,換來一個無奈表情,徐脂虎不與這府上少有的好說話的長輩客套,跑出大門。所有彪悍輕騎都下馬單膝跪地,恭敬道:「北涼鳳字營參見長郡主。」徐脂虎沒理睬,左看右看,沒看到弟弟那張總是被她夢到的溫柔笑臉,頓時無比失望。女婢青鳥已經勉強可以下路行走,只是臉色氣態仍舊難看,剛要下跪,就被露出驚恐神情但很快掩飾掉的徐脂虎上前扶住,咬著嘴唇,放低聲音問道:「鳳年在哪裡?」 青鳥輕聲道:「殿下去了江心郡,說連夜趕回陽春城。」 徐脂虎一跺腳,紅了眼睛呢喃道:「這個傻瓜!」 她深呼吸了一下,頗具威嚴道:「都隨我入府。」 與盧道林、盧玄朗同輩的盧白頡不攔著,誰敢攔?盧白頡這種豪閥子弟的顯赫身份擺在那裡,但他的另外一個身份更是震懾人心。武評專門列出一份劍評,泱州湖亭郡盧白頡,赫然在列。評點盧棠溪劍意正大浩然,劍名雖含霸字,卻是當之無愧的王道劍! 盧府庭院深深,是典型的江南園林風格,占地規模輸給其餘三大家族府邸,但此座接待過六位皇帝的「拙心園」卻是名聲最盛。園內湖石、假山出自首席疊石大家之手,一山一峰,生機盎然,一石一縫,交代妥帖,被先皇讚譽別開生面獨步江南。要知道江南園林甲天下,可見拙心園的獨具匠心,匾額楹聯雕刻花木石碑,更是不計其數。徐脂虎親自帶路,一路上與魚幼薇言簡意賅說些園林構造的精髓。盧白頡與捧劍書童殿后,恰好李淳罡和薑泥以及靖安王妃走在最後,今日並未出劍的盧白頡向老劍神詢問了一些劍道疑惑。老頭兒當年與半個晚輩羊豫章有些善緣,也就沒如何端架子,而盧白頡雖說性格是典型的世族風氣,但終究人如劍意,並不古板拘泥,相談甚歡。 盧白頡只是眼角餘光輕淡瞥了一眼裴王妃,就沒有再看。 徐脂虎住在西北角落的寫意園,院子不小,丫鬟卻少得可憐,略顯冷清,袁猛在內的鳳字營都安排在隔得不遠的兩棟院子裡,到了院門口,盧白頡再次作揖才離去。 進了院子,徐脂虎讓貼身丫鬟二喬去端些冰鎮梅湯來,坐下後,才問道:「路上到底出了什麼事情?」 青鳥將蘆葦蕩發生的一切如實稟報。 青鳥平靜地娓娓道來,其中驚險,豈是簡單的一句一波三折可以形容! 徐脂虎的臉色隨著跌宕起伏,最後聽到世子殿下安然無恙,才捂住胸口長長松了口氣。 徐脂虎眼神古怪地轉頭望向到現在還沒能坐下的裴南葦,這個無法無天的弟弟,真是出息了,連王妃都敢搶! 整個下午至黃昏,寫意園風平浪靜,徐脂虎都在跟幾位女子問些有關徐鳳年的事情,尤其喜歡聽一些糗事。對於盧府情理之中的平地起波瀾,徐脂虎沒那個好心情去熱臉貼冷屁股。豐盛晚飯過後,知書達理的書童前來輕輕叩響院門。 見到二喬,書童冷淡地生硬說道:「我家主人要見你家小姐。」 氣氛本就古怪,這句話說出口後就越發冷場。 二喬冷哼一聲,丟下一句「知道了」,轉身便走。 眼神清澈地望著她的背影,書童偷偷流露出一絲懊惱。 坐在湖畔亭子裡的盧白頡微微一笑,自言自語道:「少年已知愁滋味。」 徐脂虎走出園子,來到亭子坐下,有些愧疚地說道:「這次給小叔添麻煩了。」 並無半點世家子陋習卻有世族子孫古風骨氣的盧劍仙搖頭道:「給小叔添麻煩算不上,只是如此一來,你以後在盧府就更難做人了。」 徐脂虎無所謂道:「這算什麼。無非就是在我面前笑得更假,在我身後笑得更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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