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
| 一三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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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沒動靜,小和尚轉頭看了一眼,發現師父在抬頭看著萬里無雲的天空發呆,忍不住問道:「師父,看啥呢?」 白衣僧人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 小和尚本能先去看師父的手指,很快就被師父敲了一個板栗,教訓道:「說你笨還不服氣,我已經替你指點,你在看什麼?這般魯鈍悟性,還想死後燒出舍利子?」 笨南北沾水的手先擦了擦褲管,這才揉了揉小光頭,準備打破砂鍋問到底,否則就白挨打了,「師父,你還沒說到底看啥呢。」 師父一本正經道:「看月亮呢。」 小和尚白眼道:「大白天師父你看得到?」 怪不得師父法號「沒禪」。 白衣僧人抬著頭,輕聲道:「唉,當初第一次見到你師娘,就是在花前月下。笨南北,為師又想念你師娘了。」 小和尚怒道:「你想就想,跟我說做什麼!」 師父問道:「你就不想東西?」 笨南北立即傻笑了,洗衣服也勤快了幾分,憨憨說道:「想哪,怎麼不想?」 師父又是一板栗下去,然後語重心長道:「你想東西,跟師父說作甚? 明知東西是我閨女,說了還要被我打,你這個笨蛋,為師白教你那麼多艱深佛法了。」 小和尚怒道:「你再打,小心打出一個頓悟啊,到時候我立地成佛,就能燒出舍利子了,看東西還理睬不理睬你!」 師父不屑道:「頓悟一說,是師父我教你的,至於舍利子,為師更是看不上眼。在我面前充什麼好漢,有本事去東西和你師娘那裡大嗓門。」 小和尚心中悲憤,默不作聲。 身邊這個師父,笨南北也是下山以後才知道師父要比自己想像中佛法高深一點。山下有個說法,同樣是在山上長大的師父在甘露六年遍覽天下經書,感到宗派林立,諸家說法繁雜不一,莫有匠決,師父說要誓志捐身,要去萬里之外求一個「大本」。於是西行求法,一走便是十五年,西域爛陀山夠遠了吧?師父卻要走得更遠,求取了《瑜伽師地論》來統一諸家異說,在極西之地的一座寺廟鑽研十年,精通了五十部經論。甘露三十一年歸來,到太安城時,據說連皇帝陛下都親自出宮相迎,夾道圍觀者有數十萬,爭相目睹白衣僧人的風采。因此寺中才有了一座立雪亭,先皇御筆親題「白雪印心珠」五字。 如果只是到這裡,小和尚笨南北肯定會覺得是在聽故事呢。後來師父在寺裡提出了「立地成佛」一說,這與禪宗正統有悖,結果師父十五年遠行成了鬧劇,差點被趕出兩禪寺。師父所謂的「舉手下足,皆在道場,是心是情,同歸性海」也只是在近幾年才略微被認可,不管如何,京城數十萬人一同跪地拜佛的光景是不再了。好在師父有一點很讓小和尚佩服,山下人如何看待、如何反駁,都遠不如師娘或者東西一句話頂用,東西有些時候僅僅是一句話說重了,師父都要傷心好久。 白衣僧人微笑道:「笨南北,師父已經沒那個心思去跟人爭了,頓悟一說,以後就靠你發揚光大了。」 小和尚緊張萬分道:「師父,別啊,你有師娘,我可不就有東西嗎?多半顧不上你的禪的。」 白衣僧人神情有些懊惱,摸了摸自己那顆大光頭,呵呵笑道:「真是羡慕你這笨蛋啊,師父已經無禪可參了啊。」 小和尚跟著歎起氣來。 師父輕聲說道:「要下雨了。」 「大太陽的,不會吧?」 「總會下的。」 「師父。」 「嗯?」 「你總說些廢話哪?」 「經書上的佛法不都如此嗎?」 「你小聲點,要是被住持方丈聽到,又得扣我們銅錢了。」 「俗氣,就這樣你還想燒出舍利子?」 「咋了?我本就是沒錢給東西買胭脂才想著去成佛的,要不然我吃飽了撐的去把自己燒了求舍利啊?!」 「哦,不錯不錯,有悟性,有根骨,不愧是我徒弟。」 「師父,既然如此,那幫忙洗一些衣服?」 「找打!」 江南道湖亭郡最出名的不是肥美的貢品蓮台牡丹,而是一個作風放浪的寡婦,姓徐,從北涼那邊遠嫁而來,接連克死了兩任丈夫,俱是當地數一數二的士族公子。一位曾科舉高中榜眼,大登科後小登科,本是天大的喜事,卻死於非命;另一位也不差,是探花郎,一樣在迎娶徐姓寡婦後暴斃,故而江南道都戲言笑問下一位該是狀元遭殃了? 不過這個寡婦最近跟隔壁江心郡的一個文人勾搭上了,那男子是江南道頗有雅名的官宦子弟,父輩皆是文豪,此人姓劉名黎廷,別號誠齋先生,十四歲即可作華美駢文,精通聲律,尤其浸淫彈琴,更以擅制美食聞名,在江南道士林中別具一格。原配妻子亦是大族出身,德才兼備,奈何劉黎廷遇上那寡婦後便入了魔障,喪心病狂地要休妻。本來只是兩家之事,頂多在江南道上被取笑一番,可劉黎廷的妻子不知如何與京城大內一位貴妃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那位娘娘可就了不得了,天下女子都得去讀的《女誡》便出自她手。 江南道這等醜聞傳入耳中,自然是勃然大怒,這位娘娘在皇宮內極為得寵,更被趙皇后視同姐妹,所以她這一皺眉,比較天子一怒也差不太遠。於是江南道上的官老爺們再不敢心存看熱鬧的想法,硬著頭皮口誅筆伐。劉黎廷雖寫得一手讓人拍案叫絕的道德文章,似乎男子氣概並不算多,一見連宮裡娘娘都發火了,立即如醍醐灌頂般清醒過來。先是寫了一首絕交詩送去寡婦門上,再去跟妻子痛哭流涕,更與平日裡交好的一批雅人高士痛心疾首訴說那狐媚子寡婦是如何勾引自己。一時間可憐的徐姓外鄉女子四面楚歌,若非她娘家身世過硬,早就被唾沫淹死了。劉黎廷的妻子更是專門去了趟報國寺燒香,打了她一耳光,罵之蕩婦,那狐媚寡婦竟是不惱不怒,只是淺淺笑著,分不清是苦笑還是譏笑。 當時在場湊熱鬧的士子們無不動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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