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一三三


  姜泥要讀書,徐鳳年勉強捺著性子聽她讀了兩千字,就去找魚幼薇出門,準備帶她一起去襄樊釣魚臺觀景。釣魚臺裡有幾位天師府老道,徐鳳年看能不能親口問到一些黃蠻兒在龍虎山那邊的消息,僅是聽從趙希摶那個牛鼻子老道的代筆書信,總不太放心。魚幼薇穿了件姥山青蚨綢緞莊購得的華美繡裘,是典型的西楚樣式,堪稱「堆紅織錦愁媚嗤素」,可惜在徐鳳年眼中略加嚴實了點。他不樂意魚幼薇去酥胸微露,卻也不想不流半點韻味,魚幼薇本就是體態風流的尤物,尤其是那胸口兩堆傲人肥雪,徐鳳年是見識並且品嘗過誘人滋味的渾蛋。魚幼薇如此包裹嚴實,連那點浮想聯翩的機會都被扼殺了,好在她捧著寵愛白貓,將胸脯擠出了幾分本色,徐鳳年笑著自言自語道:「沒白養你啊,武媚娘。」

  出門後徐鳳年善解人意地問道:「瘦羊湖賞過沒?」

  魚幼薇搖了搖頭。

  徐鳳年於是先帶著她稍稍繞路走過了一條白蛇堤,似乎與仙人沾邊的景點都以劍仙居多,從未聽說跟刀有關的。例如白蛇堤是傳說幾百年前有一位陸地神仙見不慣白蛇在湖中興風作浪,一劍怒斬,白蛇死後碩大的身軀便成了一條長堤,白蛇堤如此,春神湖也一樣。耍刀的?沒前途啊。滿肚子自嘲的徐鳳年帶著魚幼薇一路行去,很是引人注目,一些個遊湖的騷客士子都鼓足了勁頭或吟詩或高歌,希冀著能博來那位抱貓娘子的青眼相加,可惜魚幼薇根本視而不見。

  徐鳳年調笑道:「你沒能上胭脂正副兩評,怨不怨我?」

  魚幼薇只是搖頭。

  徐鳳年笑了笑,問道:「按理說你父親是上陰學宮的稷下學士,你該喜歡士族子弟才對,可以前在北涼,也沒聽說你與哪位士子有詩歌相和啊?」

  魚幼薇輕聲道:「因為我知道那些口口聲聲『不事王侯不種田,君王下詔我獨眠』的文人,都是君王下詔便癲狂的人。那些自稱要『一劍當空驚老龍』的酸秀才,則是殺雞都不敢的人。我能與他們談什麼詩賦?」

  徐鳳年點頭道:「也對,還不如我這種正大光明花錢買文的粗鄙傢伙。

  要不咋說男兒只說三分話,留下七分打天下?」

  魚幼薇低頭不語。

  慢行出了瘦羊湖,徐鳳年騎上呂錢塘牽來的駿馬,總共只有五匹馬,幹脆利落,就沒給魚幼薇獨自乘馬的機會,上馬後世子殿下抱美人,美人抱白貓,成了街上一道養眼的旖旎風景。

  騎馬到城門,上了城樓,才知龍虎山幾名看守釣魚臺的老道士已經離開襄樊,原來那張天符已經自行燒毀,難怪襄樊城內百姓一派喜慶。徐鳳年登上釣魚臺,城門校衛無人敢攔,入了巍峨城樓,徐鳳年打量城內規格,魚幼薇則望向浩淼的春神湖。徐鳳年向寧峨眉請教了一些若是攻破襄樊城門後該如何進行巷戰的問題,寧峨眉是鮮明的馬戰將領,進入北涼軍旅後多在邊境上以北莽蠻子的頭顱積攢軍功,雙方交戰,多是平原上的對壘角力。對於世子殿下詢問的攻城戰,寧峨眉只能說些從老卒那裡聽來的皮毛,所幸徐鳳年依然聽得入神,偶爾點下頭,碰到不解處,總要刨根問底,半吊子巷戰的寧峨眉難免要跟世子殿下大眼瞪小眼。

  一身便裝的寧峨眉終於得了個空閒,見世子殿下駐足遠眺,小心問道:「殿下,你問這些事情做什麼?北涼邊境那邊可沒有攻城戰的機會。」

  徐鳳年似笑非笑道:「書籍秘籍,只要是書上有的東西,我想要,就應有盡有,唾手可得。但那些書上沒有的,興許只是瑣碎小事,對我來說才是無價寶。再說了,這會兒不攻城,就不許我們三十萬鐵騎以後踏平北莽了?」

  壯如熊羆的大戟寧峨眉身體一震。

  徐鳳年轉頭問道:「甯將軍,靖安王府收下我讓你送去的檀盒了?」

  寧峨眉點頭道:「已經收下。」

  徐鳳年望向城中遙遠的靖安王府,喃喃道:「被你看破也無妨,世上與京城那位最不共戴天的,不正是你嗎?」

  有一座寺建寺千年以來,便正門永閉,不管是帝王將相前來,還是凡夫俗子燒香,都不曾開啟過。

  這座山寺走出了無數位得道高僧,最近一位最出名的,俗名楊太歲,是當今兩朝帝師,將來極有可能是三朝。各朝各代記載在冊的圓寂于寺中的高僧有三千餘人,其中兩百多人被封國師。起始從小乘禪法到止觀禪,再到北魏朝三十六位肉身菩薩同時在山上開闢譯場,佛光普照,再到八百年前證得無上佛果的禪宗祖師一葉渡海而來,傳授大乘壁觀,終成佛教祖庭。

  近數百年來佛道相爭,每十年與道門論辯高下,釋門都由這座寺廟裡的僧人去龍虎山坐而論道。但與道教祖庭的等級森嚴不同,這裡沒有太多規矩講究,誰都可以上山,山上各處都去得。這裡山高寺高碑高塔高佛法高,山高,卻如寺廟名叫兩禪一般馬虎糊塗,始終沒個名字。

  這便是天下第一名刹兩禪寺。

  有人說這座寺廟之所以叫作兩禪,是修自禪與他禪,即禪己和禪人。但一千多年的漫長歲月,好像都沒有一個統一的官方說法,兩禪寺也從未出言解釋過。

  山背面有一座塔林,為兩禪寺歷代高僧葬地,共計千餘座,墓塔大小不一,各有雕刻題記,一眼望去如茂林。兩禪寺本意並未將這當作禁地,只是信徒虔誠,不敢踏足,久而久之,就少有人來這裡觀摩。塔林邊緣有一座千佛殿,牆面上繪有長達數百米的彩繪拳譜,殿內地面有一百零八個坑窪,據傳是羅漢踩踏出的腳印,千人來看便有千種拳,故有「天下拳法出兩禪」的美譽。

  萬佛殿東側有一座小茅屋,常年住著個沒名沒分的白衣僧人,若不是那光頭身披袈裟,怎麼看都不像個僧人,這白衣中年僧人不僅喝酒吃肉,最過分的是他還娶了個媳婦!更有一個自小便在寺中長大的閨女!

  怎麼看都是劣跡斑斑的中年酒僧,除卻生活不夠檢點,幸好並不與人交惡,只收了一個與他好脾氣如出一轍的小徒弟,女兒生性活潑,喜歡在山裡爬上爬下。寺裡那個據說年歲最長的住持十分喜愛這娃娃,白衣僧人幾次無意間闖禍,被戒律院裡的古板高僧追著責罰,便讓自家閨女去方丈室討要幾串糖葫蘆解饞,老住持只要看著小閨女,也就立馬消氣了,百試不爽。這個看守塔林的中年和尚帶出來的徒弟可不簡單,小小年紀便當上了寺中講僧,得以身披偏袒左肩的淺紅袈裟,小和尚法號「一禪」,十分古怪,不過比起他師父的法號,就不顯得奇特了。

  風和日麗的好時分,可憐小和尚坐在茅屋前搓洗著一大盆師父師娘的衣物,唉聲歎氣。元宵節那天去山下看燈會,結果不小心就被東西拉去龍虎山,在天師府還與白蓮先生說道了幾句,幸好沒被關門痛打一頓。可一回到寺裡就遭殃,師娘確是懶散了些,這麼多髒衣服都不清洗,堆在屋中也不嫌臭,非要等到自己回寺才罷休。而且溜出去玩分明是東西的主意,師父師娘見到東西還是那般慈祥,轉頭看我便換了面孔,吃飯時連碗裡米飯都少了許多。唉,這會兒東西該是和師娘下山去買胭脂水粉了,師父其實也挺可憐的,藏在床底儲錢的托缽,猴年馬月才能放滿銅板哦。

  茅屋中走出一個醉醺醺的白衣僧人,個子極高,一屁股坐在小和尚身邊,同樣是板著一張苦瓜臉。

  小和尚都不樂意去瞅一眼。

  其實師父也不容易啊。

  小和尚搓洗衣服搓得腰酸背疼,百般無聊,只好隨口問道:「師父,上山的時候聽說寺裡來了個南邊的名僧,正跟慧能方丈搶地盤呢,你說誰能贏?」

  白衣僧人打了個哈欠,沒好氣道:「外來的和尚好念經,再說你慧能師叔打架本事跟你差不多,多半是搶不過人家的。」

  小和尚撇了撇嘴,憤憤道:「你不肯教我高深武術,我能有啥法子,千佛殿三面牆壁上的拳譜,看了這麼多年,我實在是看不出厲害啊。」

  這師父沒半點責任心敷衍道:「所以東西說你是笨蛋嘛。」

  笨南北老氣橫秋歎氣道:「師父,你說我這輩子能折騰出舍利子嗎?

  要是不能,我覺得還是去練武好了,東西總是喜歡往山下跑,我怕她被人欺負,我打不過啊。」

  白衣僧人想了想,說道:「這樣啊,那你先拿寺裡那些八九歲剛練拳的小沙彌當沙包打嘛,打著打著你就變成高手了。」

  小和尚滿腔憤懣道:「這話你早說過了,去年我聽你的去揍一個小沙彌,結果人家師父跑來罵人,你倒好,直接溜了,害得師娘差點把我耳朵都給揪下來!」

  中年僧人故作訝異啊了一聲,裝糊塗說道:「有這事?」

  認命的小和尚低頭,狠狠搓著髒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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