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一二五


  洪洗象追問道:「聽說龍虎山離湖亭郡挺近的,這會兒那邊天氣不冷了吧?」

  齊仙俠似乎被這類無聊問題糾纏得有些惱火,語氣越發冰冷,「你自己不會去走一遭?」

  這下輪到洪洗象沉默。大概是想到洪洗象從未下過山的說法,再聯想到偶爾一次從天師府上道聽途說的秘聞,齊仙俠臉色古怪,猶豫了一下,冷笑道:「湖亭郡此時不算冷,就是鬧出了個大笑話,你們北涼王的長女徐脂虎作風不正,在那邊惹了眾怒,甚至連京城裡都有所耳聞,宮裡頭有位寫《女誡》的娘娘很是生氣,傳出消息要拿這位出嫁江南的郡主好好興師問罪一番。」

  洪洗象一本正經地抬頭問道:「問什麼罪?」

  齊仙俠平淡道:「你作為武當掌教,就只關心這個?」

  洪洗象笑了笑,指了指殿內真武大帝雕像,說道:「那位才關心萬民疾苦。我呢,素來沒有你們天師府經世濟民的抱負,只惦念著山上飽暖,至於山下如何,也就問問。對了,你給說說,到底是問什麼罪?」

  齊仙俠不理會洪洗象,只是再度望向昏暗大殿內的蕩魔天尊,輕聲感慨道:「鑄造已千年。」

  齊仙俠轉身,撂下一句,「與你道不同不相為言,我這就去太虛宮拿走呂祖掛在簷角的古劍。問什麼罪,我不知曉,只知道當年那郡主要上龍虎山燒香,曾被攔在了山外。」

  洪洗象起身。

  踏出了一步。

  當初這個年輕師叔祖一步入天象。

  今天卻是咫尺一步,直接奪去了道門劍魁齊仙俠手中的拂塵。

  武當山上,迎來了久違的驟至風雷。

  北涼王徐驍帶著文武百官行走在中軸線上,貫穿廣場的禦道盡頭,仰頭可見那座高聳於三層台基上的巍峨大殿——保和殿,這裡是王朝的中樞,是萬龍朝拜的中心。

  於整個天下而言,這座保和殿不過是咫尺方寸地,所站之人不過百餘人。

  但王朝的興衰榮辱都將取決於這裡的人和這裡的政令,這裡任何一次細微呼吸,都將決定著龐大王朝是否健康。

  三樓雄偉台基,白玉石雕欄杆,赤紅粗大木柱,青碧綠簷梁,金黃琉璃屋頂。

  極盡威嚴華美。

  前些年皇宮後廷一場大火焚毀宮殿無數,許多都需要重建,京城郊區幾百里內的木材石料早已被砍伐挖掘一空,北涼便從當地運往這裡無數巨石古木。其中僅一塊做後簷石階的雲龍雕石就重達三百噸,可見其勞民傷財的程度,當時怨聲載道,諫官更是像打了雞血一般興奮,無非是彈劾徐驍是大奸佞臣,說這位北涼王逢迎獻媚,橫徵暴斂,更有人直言徐驍不死國難不止。

  可自詡兩袖清風的諫官還是那兩袖清風的諫官,徐驍也還是那個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北涼王,雷打不動的高位權貴。

  走在這條帝國中軸線上,到了盡頭,不需低頭,只要走近,便映入眼簾一幅巨大的嵌地九龍壁,九條金龍栩栩如生,像是下一瞬便要騰空而去。九龍壁左右兩側通往大殿的石階,左走文臣,右走武將,絕不可偏差。離陽王朝數百年來,還不曾聽說有哪個糊塗蛋走錯過。老一輩官員都知道徐瘸子每次第一腳踏上九龍壁右側石階都會稍作停留,喃喃自語,也從未有誰聽清楚過,徐驍武夫出身,故而每次上朝,都走右側,與第一次入京一致無二。朝廷給他一個大柱國的頭銜,現在看來,委實有點兒戲,難怪當初朝堂上亂作一團,哭的哭,跪的跪,怒的怒,一殿氣象百態橫生。

  這會兒徐驍身後的文武百官,絕大多數都不曾與這位異姓王同殿議政,所以許多人都有意留心徐驍走上臺階後的動作,果然,徐驍回望了一眼正南皇門,只是人屠徐瘸子心中所想,無人得知。

  徐驍想到了走過那扇大門,可就是真正身不由己了。

  尋常百姓靠近皇門都要問罪,能夠走入皇宮上朝的,得手的榮華富貴是不小,可到底付出了多少,就是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了。即便是高坐于大殿內龍椅上的那位,也難念啊。離陽王朝創建以來,從不消停,初期的復辟奪門驚變;桓靈皇帝被宦官謀刺的甲寅宮變;再到嘉安六年的東宮梃擊案;接下來是順和太子的草人案與仁泰皇帝服藥暴斃的紅丸案;以及五十年前的移宮風波與三官廟之爭;再到最近的那場白衣案……

  白衣。

  徐驍默念了兩句,再走向保和殿,眼神便有些冷厲。

  在下馬嵬驛館,他已得知不光是徐鳳年在春神湖上挑釁青州水師被一些傢伙問責,連遠嫁江南的長女徐脂虎只是過個小日子都要不得安寧,身後這幫渾蛋真當自己佩劍上殿是做裝飾的?

  這一日,保和殿上風雷大動。

  世人只聽說北涼王徐驍散朝後,還沒出宮門,就拿劍鞘硬生生把一位三品大官給打殘了。

  那晚撞見了白衣觀音與萬鬼夜行,這使得一行人即便進城後一時半會兒找不著客棧都顯得無所謂,逛蕩了一個時辰,其間幾批巡城校衛都主動遠遠避讓。最後舒羞好不容易尋了一處臨湖的歇腳地,一路行去,與印象中酆都鬼城的陰氣森森並不相符,襄樊內裡頗為錦繡繁榮,遠非北涼城池可以媲美,靖安王趙衡二十年用心經營,腹中經緯韜略可見一斑。

  客棧挨著天下名湖之一的瘦羊湖,此湖有十景,客棧真正做到了近水樓臺,要世子殿下掏出大把銀子做敲門磚也在情理之中。徐鳳年入住後並沒有馬上休息,而是坐在二樓臨窗位置,要青鳥煮了一壺酒,祿球兒調教出來的青白鸞落到窗口,青鳥拆下密信遞來,徐鳳年看完後雙指捏著放在燭火上燒成灰燼,輕輕吹去,啞然失笑道:「好熱鬧啊。」

  青鳥並未插話,只是安靜地望著身旁坐著的年輕男子,這一看,就是整整十幾年時光,她也從女孩看到少女再看成了女子。作為王府丫鬟,似乎談不上任勞任怨,再者府上女婢們都挺樂意給世子殿下做牛做馬,至於青鳥,不愛說話,便是笑,也含蓄,因此給人感覺總像是一團雪,卻堅硬如鐵,沒有同樣是梧桐苑大丫鬟的紅薯那般討喜。

  徐鳳年與青鳥相處,早已習慣這種自說自話,很自然地繼續說笑道:「信上說徐驍終於出手了,在保和殿外把一位大農丞給打得半死,這傢伙也忒沒眼力見兒了,在殿上不光拿我跟青州水師的玩鬧說事,還哪壺不開提哪壺地說我大姐品行不端,要換作是我在大殿裡,估計都沒耐心忍到走出那座金鑾殿。我們要快點去江南道那邊,先見過我大姐,再立馬折去見二姐和黃蠻兒。大姐總說江南水土好,養育出滿大街的可口閨女,跟一籮筐一籮筐青菜蘿蔔似的,也不知道真假。」

  青鳥笑容略顯無奈,其實凳子就在眼前,她卻站著,很知足。

  徐鳳年喝了口酒,笑眯眯道:「信上還說現在江湖上很熱鬧,文武評、胭脂評等等榜評都出來了。新鮮出爐的武評十大高手,還是王仙芝獨佔鰲頭,武當老掌教騰出來的位置交給了一個以前半點名聲都欠奉的傢伙,是北莽那邊的刀客。我很好奇這份榜評的根據是如何得來的,該是多耳目靈通的傢伙才敢放出這些榜單,我們身邊那位李老頭兒才從聽潮亭出來,就重新上榜了,不過才排第八,比那刀客還差一個名次。嚇人,老劍神獨臂歸獨臂,可幾次出手都聲勢不小,真不敢想像排在他前頭的神仙怪物們該是如何驚駭。有些時候瞧著繡冬、春雷,真有點氣餒,自認練刀已經很不偷懶了,怎就總覺得跟這些傢伙差了十萬八千里?都說一入侯門深似海,我看要改成入了江湖才對,沒進榜的想著進榜,進了榜的惦念著做天下前三甲,青鳥,你說我會不會哪天也瘋了要去做什麼第一?當初二姐不願我練刀,是不是顧忌這個,怕我某天入魔瘋了便啥都不管不顧了?」

  青鳥猶豫了一下,不太願意明言是非,只是繞了個小彎說道:「練武總是好的。」

  徐鳳年很少去深思青鳥的身世,一來從小便相識,二來青鳥也不是個複雜的女子,別看青鳥在梧桐苑瞧著不如紅薯可親,可徐鳳年相信私下論交心程度,院子裡的丫鬟更願意與青鳥掏心窩說閨房話。當然這類閨房密語不是尋常人家的情愛纏綿,而是軍國大事。北涼王府,劍戟森森的地方,連帶著下人僕役們都沾上了許多仿若身居廟堂的倨傲做派,徐驍既然能被喚作二皇帝,那麼北涼軍儼然是小朝廷倒也算貼切,如此一來,王府與小皇宮何異?

  只不過這些敏感事實,徐驍嘴上從不承認而已。

  徐鳳年撫摸著繡冬、春雷一對刀鞘,突然嘿嘿笑起來,青鳥眉目含笑,徐鳳年如同被捉姦在床般訕訕然縮回手指,別看世子殿下有倆親姐,說到心有靈犀,卻是青鳥當仁不讓,跟他肚裡蛔蟲一般。方才摸刀,是想起了桌上雙刀是白狐兒臉佩帶多年的心愛貼身物,撫摸它們,總感覺像在間接撫摸白狐兒臉,這實在讓徐鳳年感覺奇怪,自己可無斷袖癖好,委實是白狐兒臉太美了。這一期胭脂評的魁首是誰?可不就是男人身的南宮僕射?!神神秘秘的雲山胭脂齋評點美人,多會對上榜女子姿容進行百餘字的下筆潤色,唯獨對南宮僕射語焉不詳,甚至連性別都沒提及。徐鳳年起初得到結果大為捧腹,心想如果天下人得知這傢伙竟是個男人,不說別人,光是那排在白狐兒臉身後的女子,會不會活活氣死?這會兒徐鳳年愛屋及烏,對榜上一個被簡單四字評為「不輸南宮」的女子很好奇,想著這趟出行怎麼都要見上一面,白狐兒臉是男人,總不能當弟媳婦了,再者他就在聽潮亭中閉關,都不需要擄搶,倒是那個評為不輸白狐兒臉的陳漁,剛好搶回北涼送與弟弟黃蠻兒。

  早年說要給龍象找媳婦,可不是戲言。

  徐鳳年起身道:「遊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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