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一二四


  答案林林總總、千奇百怪,年輕師叔祖聽著微笑不語,等寂靜下來,才柔聲道:「呂祖看似留下三尺劍,實是留了道根與武當,教我們要以青鋒寶劍斬去煩惱、貪嗔與色欲。」

  「色欲?」最幼道童一臉茫然。其餘幾個懵懂略知的少年道士都嘿嘿笑著。

  「我讀的書叫《東廂頭場雪》,裡面一些略過的男女之事便是了。」年輕師叔祖笑眯眯道。

  「那太上師叔祖有色欲嗎?」小傢伙刨根問底了。

  不等師叔祖回話,小傢伙就被小師兄小師叔們痛打了一頓。

  年輕師叔祖再次替他揉了揉小腦袋,輕聲道:「有的。」

  身邊響起一陣驚訝的啊啊聲,卻沒有誰覺得自稱有色欲的武當山年輕掌教如此一來便不高大、不學問、不和藹了。

  1年輕師叔祖呵呵笑道:「自知不好,不是壞事。這與我們道士求天道一般無二,自知道不在我手,才要去求個道。」

  「師叔祖,你還沒成道嗎?」一個少年道士忐忑問道。

  「不好說啊。」年輕師叔祖實誠道。

  這時一批從雍州來的老年香客總算走過了十幾裡的神道,氣喘吁吁地來到牌坊下,年輕道士立即起身,招呼身邊的小道士一起去幫忙提拿行囊。上山時,道童們嫺熟地介紹起武當山景與道觀,老香客們約莫是覺得小道士們可親可愛,都露出滄桑笑顏,走走停停,疲態漸消。年輕師叔祖知道後輩們不可能送到山頂,就讓他們先下山,獨自拿起所有行囊,老人們過意不去,這位一路上言語不多的年輕道士笑著說沒事沒事,老香客見他上山如行雲流水,說不出的神奇風采,的確不像是在故作輕鬆,便放心許多。沒了小道士,老香客們終於問起一個略微敏感的問題,繞不開武當山新老兩位掌教。

  這批雍州老香客們上次來武當已是十多年前,這次差不多是此生最後一次登山燒香,他們大多對武當山印象不差,只是家中子孫更願意捨近求遠去龍虎山,他們的身子骨走不動,不過言語中也透露出他們如能年輕二十年,說不定這趟真就去了連續出了三位國師的龍虎山。

  那個背起眾多行囊的年輕道士聽聞這些,也不說話,只是微笑,顯得憨態。看在老香客們眼中,反而要比竭力給武當山說好話來得順眼舒服許多。

  一路緩行上山,臨近山頂,才遇到一位坐望雲海悟道的老道士。

  老道士好不容易認清了負重上山的年輕道士容貌,趕緊起身畢恭畢敬地打了個稽首,道:「見過掌教。」

  年輕道士笑著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十幾位老香客們不太相信耳朵,齊齊望向陪了一路便聽了一路龍虎山如何了得、武當山如何清冷的年輕道士。

  他們的確有聽說武當山掌教出奇的年輕,這一趟上武當燒香很大原因便是希冀著能與新掌教見上一面,哪怕遠遠瞧幾眼,就當沾沾仙氣也好。

  武當不管這百年來如何式微,終究是曾經力壓龍虎山的道教祖庭,有仙人王重樓珠玉在前,對於新任掌教,香客們都還是打心眼裡視作神仙高人的。

  可這位年輕神仙,咋就給咱們這幫糟老頭子背行囊了?!

  1得知道士的武當掌教身份,老香客們是如何都不敢讓這山上頭號神仙代勞背負行囊了,年輕掌教拗不過老人們的堅持,便只好一路陪同走到大蓮花峰玄武殿門口。香客寥寥,年輕道士站在一棵千年樟樹下遙望著香客們捧香祭拜四方,最後投入巨大香爐,武當山上總算是有些香火煙氣了。

  他突然轉頭,看到一位身穿山外道袍的道士,手持一根白尾拂塵,黃楊木別起髮髻,面容肅穆,緩緩步入大門,身上不惹塵埃,僅論瞧著是否仙風道骨,便是樟樹下的這任武當掌教似乎都遠遠不如,年輕道士朝不速之客略微稽首。

  那年紀上稍長的道士卻沒有理會,只是望向玄武大殿,依稀可見殿內那尊真武大帝的宏偉雕像,雕像高達數丈,披髮跣足,金鎖甲胄,腳踏玄龜。

  這道士看了眼這紅銅雕像,再看了眼殿外香爐,搖了搖頭,喃喃道:「敕鎮群魔,統攝北方,非玄武不足以擋之?」

  做了武當掌教以後便悄無聲息的道士站得遠,卻聽見了這名道士的詢問言語,沒有直接回答,只是不確定地反問:「約莫是的?」

  外來道士皺眉道:「連你都不確定?」

  總不太能將一件事說個準確的年輕掌教笑問道:「龍虎山說你是三代祖師爺轉世,又說當年呂祖將青膽劍胎一分作三,你得了其一,那你說這是真還是假?」

  不承想這道士卻是毫不猶豫搖頭道:「假的。」

  武當新掌教估計是被震驚到了,木訥無言。反倒是在別家地盤上的龍虎道士顯得咄咄逼人,終於願意打量一眼,望向氣態風範還不如天師府上任何一名打雜道士的武當第一人,問道:「你叫洪洗象?」

  叫洪洗象的傢伙點了點頭,徑直蹲在石階上,你看我我看你,雖說眼前龍虎山道士氣勢凌人,可一個巴掌拍不響不是,蹲著的這位不紅臉不白臉就跟見著了遠道而來的客人一般,半生不熟的那種,故而不矯情熱絡也不冷眼冷面,因此兩人對峙非但沒了劍拔弩張,反而只有一種雞同鴨講的滑稽。

  龍虎山的訪客知道他叫洪洗象,洪洗象既然知道青膽劍胎的說法,自然也知道這個大有來頭的傢伙姓齊名仙俠。除了這是個過耳不忘的名字,更多是由於姓齊的不光在龍虎山和天師府出名,即便放在整個天下道門裡,也是首屈一指的天才,未來註定要為道統扛鼎的人物。若要問這廝為何如此了1得?武當方面得知的理由很簡單,小王師兄的劍術已經夠超群了吧?可大師兄當年卻說道門中論劍,王小屏只是第三,位居榜眼的是一處洞天福地的老前輩,兩者都被年紀輕輕的龍虎山齊仙俠壓下一頭。

  當然,說法歸說法,真相如何,得親眼見到才行。在洪洗象眼中,齊仙俠不光手中一柄馬尾拂塵是劍,便是站在千年老樟下,古樹都是劍,而且都是出鞘劍,江湖上流傳的所謂「我不持劍自有千萬劍」的通俗說法,大抵就是齊仙俠的傳神寫照。

  蹲在石階上的洪洗象重重歎了口氣,看吧,山下盡是厲害人與可怕事,多危險。

  至於齊仙俠為何上山,洪洗象本就不是真正不諳世情的笨蛋,武當道觀不多但也不少,道觀與道觀間難免有些小的爭執摩擦,誰不服氣誰,隔三岔五就要登門理論理論,私下裡小道士們嘴上輸了,便拿拳頭來講理。小時候騎牛逛山,總能遇到一些約好在山上僻靜處「私了」的後輩,以往他旁觀得不亦樂乎,如今做了掌教,倒不好拍手叫好了,只能是等打完了再去勸解幾句。龍虎山那邊除了讓齊仙俠來武當,其餘誰來都不合適,四大天師,年紀擺在那裡,打嘴仗掄拳頭就算贏了也不光彩,小天師中,白蓮先生辯論是無敵,可若自己不管白蓮先生說什麼都說是、都說好,想必白蓮先生也會很無奈。齊仙俠就不同了,不與你浪費口水,光站在面前,就有莫大的壓迫感,這如何是好?真要打架不成?

  齊仙俠說自己的青膽劍胎是假的,可洪洗象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橫看豎看,這傢伙都是鋒芒難擋哪。

  齊仙俠看著洪洗象轉眼珠子一臉為難的表情,不似作偽,雖說心境依舊古井無波,只是預料了無數種狀況,都沒猜到武當新掌教是這麼個既沒上進心又沒擔當的俗物,若非上山時見到洪洗象替香客背過行囊,齊仙俠早就將真武大帝的雕像給搗爛了,這也就是揮幾下拂塵的事,至於武當與龍虎山是否就此結惡,天師府是否因此責罰,齊仙俠毫不在意。天師府上,數百年來,一直對呂祖抱有一種複雜難明的態度,無論呂祖如何詩劍如仙,畢竟是武當山上的老神仙,龍虎山自有仙人無數,也有幾位法力通天的祖師爺,可似乎都不如呂洞玄來得可親可近。齊仙俠心中很早就覺得相比呂祖,龍虎山趙家天師族譜上的祖師爺們更像是道觀裡的一尊尊泥塑雕像,刻板而疏遠,喝不來豪邁酒,寫不出飛揚詩,只是瞧著高高在上,讓人徒有敬畏,而無親近。

  一時間,真武殿外氣氛有些冷場,年長道士都避而遠之,只有幾個天真無知的小道童湊在一起對外來道士品頭論足。在這幫孩子看來,年輕師叔祖不管是不是掌教,可都是天下第一,北涼王世子殿下夠跋扈吧,不一樣被師叔祖收拾得服帖?當然,這大半是因為他們沒見識到徐鳳年痛毆洪洗象的景象,不過話說回來,便是看到了,道童們也只會覺得這是師叔祖氣量大,不與凡夫俗子一般見識。

  齊仙俠主動開口問道:「《參同契》是你寫的?不是你幾位師兄代筆?」

  洪洗象答非所問:「山上沒什麼可招待的,回頭送你一本。」

  齊仙俠皺了皺眉頭。

  洪洗象突然問道:「江南風景氣象,可好?」

  齊仙俠默不作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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