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一一一


  原先對王朝忠心耿耿的北涼鐵騎與朝廷徹底生出不可彌補的隔閡,而王妃落下了沉重病根,紅顏早逝。

  徐鳳年有一本生死簿,上面記載了那十幾個當日出現在皇宮的人名,三分之一已經陸續暴斃,無一是老死。徐鳳年已然及冠,以後對上這些活著的人,總是希望能親自斬殺,即便終生都做不到,也比什麼事情都不做要好。

  徐驍當年為了朝廷百年盛世大計不惜與整座江湖為敵,那麼徐鳳年比徐驍更想要把這座江湖給踏平一空,總有一些事連道理都不用講。徐驍能為自己帶來二十年安穩,出門鐵騎護駕,更有明暗死士,可徐驍總會有年老的一天,十年後,二十年後?徐驍的人心是打江山打下來的,徐鳳年要為徐家博一個大樹不倒,務必要接手北涼鐵騎,這可不是動動嘴皮的小事,北涼重軍功,崇武好戰,若真順從二姐徐渭熊的話,一心一意馬下帷幕治軍,徐鳳年沒這個信心。

  徐鳳年這些年一直捫心自問:沒有徐驍,你算個什麼東西?

  徐鳳年下意識握緊雙刀,長呼出一口濁氣。

  王林泉追憶往昔,感慨萬千道:「當初大將軍平定西蜀,趙軍師只差十里路便可親眼見到西蜀皇城,遺憾病逝,大將軍便率軍投鞭斷江,告慰趙軍師在天之靈。西蜀誰人不膽寒?!」

  徐鳳年沉聲道:「北涼鐵騎唯有死戰。」

  王林泉重重點頭,「唯有死戰!」

  兵法詭道,徐驍卻反其道行之,任你千軍萬馬氣勢洶洶,我北涼軍只有死戰。

  徐鳳年微笑道:「徐驍這趟進京面聖,八成又要攪得京城一團烏煙瘴氣。」

  王林泉噤聲不敢妄言。

  徐鳳年卻不介意與這位老卒說些說出去就要掀起軒然大波的家事,王林泉都敢當著無數眼線在碼頭長跪飲泣,徐鳳年如果連這點心胸氣度都無,別說日後接過徐驍手中的馬鞭,便是這座江湖都不用閒逛了,早點回去躲在北涼王府才省事省心。示意青鳥去拿些酒來,說道:「王叔,都是自家人,咱們不說兩家話。這次我到姥山,你這般正大光明擺出北涼舊部的姿態,接下來註定要被青州甚至是朝廷許多人下黑手,我會叮囑褚祿山幫你看著點,真要鬧大,大不了讓徐驍出來說話,我就不信當年被徐驍拿馬鞭敲腫腦門的靖安王趙衡敢撕破臉皮。至於徐驍入京,嘿,我猜是去給我討一個世襲罔替的明確結果,確保將來我能穿一件不輸給他那身朝服的大黃緞蟒袍。」

  世襲罔替!

  平時看似老眼昏花的王林泉一聽到這個說法,雙眼立即綻出光彩。北涼三十萬鐵騎,以及所有分散在王朝各地的舊部老卒,誰不惦念擔憂這個?

  世襲兩字,含義淺顯,就是承襲父輩爵位、封號、俸祿以及封地,罔替就大有學問了,不更替不廢除。因為即便是宗室藩王,除了戰功實在煊赫的燕敕王與廣陵王,以特例對待,按照《宗藩法例》都要按輩遞降承襲,如靖安王趙衡,兒子無殊功就只能襲封下一級的郡王。徐鳳年一旦被朝廷承認世襲罔替,就依舊是北涼王!

  這才有大黃緞蟒袍一說。

  九五之尊,九龍五爪,才算是帝王黃袍。

  徐鳳年不介意他年身穿蟒袍去踏平江湖,他就是要活活氣死、嚇死、打死那些王八蛋。

  王林泉只覺得大快人心,剛好青鳥端來好酒,老人痛飲一杯,抹嘴笑道:「如此一來,北涼誰敢不服!」

  徐鳳年一飲而盡杯中酒,略微自嘲道:「不過我這會兒才一刀破六甲的本事,實在是拿不出手。」

  王林泉不以為然道:「世子殿下天縱英才,真要練刀,還不是隨便練出個一品高手!」

  徐鳳年打趣道:「王叔,這話你說著輕鬆,可我練刀真心不輕鬆。」

  王林泉只顧著笑,心中默念了幾句王叔,比下肚的酒更暖心哪。

  王林泉突然一臉遺憾地說道:「我那兩個兒子不成氣候,只會讀死書,沒辦法給殿下牽馬了。」

  徐鳳年搖頭道:「沒有這個道理。」

  王林泉第一次反駁世子殿下,肅穆說道:「殿下,只要王林泉在世一天,王家便任由大將軍驅使,世上沒有比這更大的道理了!」

  徐鳳年不知如何勸解,舉杯仰頭,再次飲光了琉璃夜光杯中酒,輕聲說道:「就是不知朝廷會不會摘掉徐驍大柱國的頭銜。」

  王林泉默然。

  兩人喝光一壺酒,王林泉畢恭畢敬伏地再跪,這才起身離開。

  徐鳳年轉頭望向劍匣。

  望向那十八個字。

  此劍撫平天下不平事,此劍無愧世間有愧人。

  徐鳳年一壺接一壺,連喝了三壺酒,喝醉後就直接趴在石桌上酣睡,青鳥替世子殿下蓋上了一件貂裘大衣,靜坐在一旁。徐鳳年清晨時分醒來,看到一板一眼正襟危坐的青鳥,歉意地苦笑了一下,青鳥則是展顏一笑。徐鳳年拔出繡冬在院中練刀,開始試圖將《千劍本草綱》《殺鯨劍》《敦煌飛劍》《綠水亭甲子習劍錄》等一大堆劍道秘籍中最精妙的劍招揀選出來,融入刀法,再以騎牛的那套心法做底子,力求一氣呵成。

  只不過趙姑姑建議的先手五十將招式臻於巔峰談何容易,徐鳳年這會兒的練刀難免有些畫虎不成反類犬,走刀相當凝滯,如此練刀只能事倍功半。不過徐鳳年有一個不被注意的優點,就是從小養出了不俗的定力。童年抄書,少年下棋,三年六千里遊歷更是砥礪乾淨了當世子殿下當出來的浮躁心性,否則以家中鷹犬無數並且擁有武庫的身世,真能腳踏實地,靜下心來練刀?至今才一刀破六甲,換作其他眼高於頂的世家子弟,早就跳腳罵娘了吧?

  出了一身汗,回房換上青鳥昨日在青蚨綢緞莊購置的嶄新衣衫,通體舒泰,剛要吃早飯,就看到天大地大睡覺最大的王初冬破天荒起了個早,站在院門口捏著衣角。徐鳳年招了招手,一同進餐,王初冬吃相嬌憨隨性,徐鳳年數次抹去她嘴角殘留的食物。徐鳳年今日就要離開姥山前往被說成第二座酆都的襄樊,早餐臨近末尾,王初冬便越是神色淒淒慘慘戚戚,以她的城府,怎麼都遮掩不住,徐鳳年也不曾勸說什麼。只是吃完後帶上小丫頭最後一次前往白玉觀音像,當徐鳳年說了一句等下就別送行了,王初冬徹底傷心,一邊抽泣一邊如小貓般胡亂擦臉,含糊不清地哽咽道:「等我長大了,記得回來看我。」

  徐鳳年用手指彈了一下王初冬的鼻子,調侃道:「瞧瞧,都哭花臉了,難怪說女大不中留,你爹白心疼你了。」

  天下奪魁的王東廂在書中寫死了那名至情的女子,當時她也有躲起來偷偷哭過,但貪睡貪吃貪玩過後,就淡了。只是她不知道當王東廂不再是王東廂,只是少女王初冬時,莫說死別,便是有緣再相會的輕輕生離,也是如此的揪心。她很想告訴徐鳳年以後她可能都不愛睡覺了,想問以後想他了卻見不到該怎麼辦,可她不爭氣地只是哭,什麼都說不出口。

  徐鳳年很見不得女子流淚,聽不得哭腔,提高了嗓門說不許哭,她乖巧溫順地立即閉上了嘴巴。

  徐鳳年哭笑不得,伸出雙手捏著她紅撲撲的臉蛋,低頭用鼻尖碰鼻尖,柔聲道:「放心,這一路向東南而去,總會有很多有關我的小道消息傳到青州,你等著,會有驚喜。」

  王初冬點頭擠出笑臉道:「我會給你寫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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