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一〇二


  正應了劍仙呂祖那句古話,睡到二三更時凡榮華皆成幻境,想到一百年後無少長俱是古人。

  李淳罡自嘲道:「老夫年少時一心想做呂祖,這倒是跟齊玄幀一般無二,只不過老夫看中的是呂祖的劍,齊玄幀看中的卻是呂祖的道,所以老夫喜歡呂祖的飛劍取人頭,卻被齊玄幀大罵了一通。這牛鼻子老道坐在斬魔臺上說什麼兩人相擊,上斬頸項下決肝肺,擊劍殺人,飛劍千里又怎樣?此庶人下乘劍,末節小技,無異於鬥雞,勝人者有力,自勝者才是得道。你聽聽,這口氣是不是很大?老夫當時心灰意冷,心甘情願認輸,加上親眼看到這個亦敵亦友的傢伙白虹飛升,真正是無話可說,當時覺得莫不是自己真的錯了?齊玄幀悟了長生理,步步生蓮花,老夫當時原本一腳在天象,一腳已經踏入陸地神仙境的修為卻是一退千里,下山後被人斬去一臂,落入指玄境,再不敢說什麼有蛟龍處斬蛟龍的狂言屁話。只是這些年在聽潮亭下,才想明白了一個淺顯道理,嘿,齊玄幀這老頑童是在故意誤我啊!」

  徐鳳年輕輕歎息,大船入大江,不再跌撞搖晃,當年乘船至此,和老黃主僕二人都是大開眼界。許久,老劍神終於回過神,準備轉身回去,卻看到一路都在暈船嘔吐的薑泥走出了船艙,扶著欄杆,臉色依然蒼白,只是比起在書劍灘和峒嶺關的時候要好很多。比起徐鳳年初次乘船的半死不活,兩人差不多狼狽。青鳥從二樓船頂輕盈躍下,輕聲道:「殿下,掀翻大船的那人就在江心等著我們。」

  果然,大船漸行,再度看到一舟一竿的青衫客。

  這吳六鼎當真是吃了無數的熊心豹子膽啊!一竿挑釁還不夠,難道還要再來三竿全部挑翻才肯罷休?徐鳳年睜大眼睛,望著越來越形象清晰的吳家劍冠,這年輕劍士相貌並不出奇,面容古板,一看就是不近人情的孤僻性子,劍塚枯劍,歷來如此,後輩劍士若要出山歷練,必須要先勝了家族內的一位老祖宗,不論生死。吳六鼎身材修長,今日不曾帶劍,那根烏青竹竿扛在肩上,雙手搭著,姿態委實倨傲到了極點。

  薑泥忍著難受,連她都能看到那浮舟江上的大膽刺客,船夫都說這人是龍王爺,她卻不信,扭頭皺眉,看著徐鳳年,虛弱問道:「你打不過這人?」

  徐鳳年啞然失笑,搖頭道:「當然打不過。」

  薑泥冷笑道:「那你練刀練出了什麼?」

  徐鳳年哈哈笑道:「我也不知道,不過你可以問問李老前輩,他是否練劍第一天就知道自己會成為劍神?」

  殊不知李老頭兒拆臺道:「老夫知道。」

  徐鳳年翻了個白眼,薑泥心情大好,微笑著,臉頰便悄然浮現出兩個酒窩。

  徐鳳年笑道:「好看。」

  薑泥立即板起臉。

  徐鳳年嬉皮笑臉道:「小泥人,來,再笑個唄,你笑了,我就明知打不過那當世一等一的劍士,也要提刀殺去。這筆買賣多划算,說不定本世子就一去不返了,如果老劍神出手救我,你就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拉著,如此一來可以保證有十成把握讓我戰死在江上,咋樣?笑一個?」

  薑泥的小腦袋暈暈乎乎,暈船讓她幾乎恨不得跳江,恨死了一意孤行要乘船而下的世子殿下,她很費神費力地去思考這筆買賣,耐不住徐鳳年的蠱惑催促,終於千辛萬苦擠出一個自認為最無懈可擊的僵硬笑臉,徐鳳年立即笑駡道:「太難看了,沒誠意,本世子不幹虧到姥姥家的生意。」

  薑泥無奈換了幾次笑臉,都不盡如人意,徐鳳年故意歎氣說:「看來買賣是做不成了,反正船上有大把高手,就不信打不趴那個孤身前來求死的王八蛋,便是龍王爺,也要剝皮抽筋。」

  笑了半天,薑泥小臉蛋都僵硬了,結果看到怕死而且奸猾的世子殿下在偷著樂,氣得跑上前就要跟徐鳳年拼命。徐鳳年威脅道:「咬我?小心我讓金剛、菩薩咬你啊?!」

  膽子其實一直不大的小泥人馬上不敢上前了,瞪大眼睛希冀著用眼神剮死徐鳳年。徐鳳年捧腹大笑,只是笑完,便肅容轉身,破天荒雙手持刀,準備飄出大船,真要與那持竿的吳六鼎戰上一戰。

  徐鳳年腳尖剛要一點沖出船頭,一直旁觀兩個年輕傢伙打鬧的老劍神袖口一揮,把徐鳳年給扯了回來,害得世子殿下一屁股跌坐在船板上,樣子滑稽。

  姜泥終於會心一笑。

  老劍神眼神恍惚,望著一臉懊惱的徐小子,再看向嫣然一笑的姜丫頭。

  當年江上偶遇,他飛劍橫江,吟詩而渡,她便趴在船欄上,如此一模一樣的笑臉。

  那年,正是最年輕耀眼的劍道天才李淳罡最意氣風發的時分,也是那位癡情女子最天真無邪的年紀。

  擦肩而過,他只求仙劍大道,並不掛念,她卻傻傻地掛念了一生一世。

  老劍神默念當年那首詩。

  「我當鍛就三千鋒,一日開匣玉龍嗥。手中氣概冰三尺,石上神意蛇一條。」

  伸出獨臂,老劍神輕聲道:「徐鳳年,借老夫一劍,一劍而已。」

  徐鳳年愕然。

  李淳罡呢喃道:「欠了一劍。」

  徐鳳年一咬牙,抽出繡冬,丟向江面上方,像是要拋給那百丈外的小舟青衫。

  面朝薑泥的老劍神望了一眼她,當日說這個徐小子嘴裡的小泥人神似北涼王妃,其實不儘然,她更像是那個喜穿綠衫的丫頭。

  李淳罡笑了一笑,只有滄桑,倒著飄出船頭,仰首豪邁大笑道:「小綠袍兒,且看李淳罡這一劍。橫眉豎立語如雷,燕子江中惡蛟肥。仗劍當空一劍去,一更別我二更回!」

  背對扁舟青衫劍冠以及那柄繡冬刀,沒了神兵木馬牛,更沒了年輕時的玉樹臨風,只剩一臂的老人握住了不是劍的繡冬,轉身僅是輕描淡寫的一招一劍。

  齊玄幀說我以劍力證道,不如天道,走錯了大道。你卻說受了一劍便夠了。

  我李淳罡要甚天道?!

  一劍足矣!

  江面寂靜,初始無人看見這一劍的風采,只覺得索然無味。

  可那青衫龍王卻顧不上小舟,激射遠遁。

  瞬間。

  大江被轟隆隆劈開,直達兩百丈。

  這般傳說中的陸地劍仙一劍,世間真有蛟龍,也要被當場斬殺!

  說是一更別離二更回,勢可劈江斬龍的一劍去返,其實哪裡需要一更時間?

  李老頭沒來由一劍破天象,似乎有重返武道最高境界的跡象,並無任何驚喜,飄搖回到船頭,將繡冬丟回給徐鳳年,遙望了一眼大江與石崖,似乎解開心結,苦澀地笑了笑,然後默默走入船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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