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
| 一〇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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濕漉漉的徐鳳年入了船艙屋內,青鳥服侍他換上一身衣衫。徐鳳年皺眉道:「所幸書劍灘還好,大多是明礁,若是再到了下邊鬼門關,枯水時暗礁如石林,航道更是狹窄,恐怕就要墜水幾人便傷亡幾人。那青衫男子何方神聖,一竿便能掀翻大船,已經不是膂力如虎可以形容,巧勁更是駭人,分明是暗藏了上乘劍術。姑姑在青城山上給了我一本專門講述如何破解吳家枯劍的劍法心得,我瞅著那手持竹竿的傢伙這一式,有點像吳家劍塚裡的『挑山』,難不成是這一代劍冠吳六鼎?」 青鳥一手握髮,一手持象牙梳,細心梳理著徐鳳年頭髮,柔聲道:「且不說那人是不是吳六鼎,公子救人的手法,很是賞心悅目。船上連同甯峨眉袁猛,方才都在為公子大聲喝彩,尤其是那一趟握戟而飛,連奴婢都要讚歎。」 徐鳳年低頭看了看通紅的手心,自嘲道:「比起一竿掀船,我的道行差遠了。除非老劍神李淳罡肯出手,否則誰都攔不下那可能是吳六鼎的傢伙。 我只能眼睜睜看他乘舟而去,惱火。不過說實話,這一招不管是不是劍塚的挑山,因為有姑姑的四十年習劍心得感悟珠玉在前,再加上武當山騎牛的傳授了一套拳法,裡頭有一句『山重隨它重,我以一兩撥萬斤』的口訣,我剛才看著都有些觸類旁通,所以這倒是好事。不過我也得抓緊時間讓呂錢塘陪我練刀了。」 經此一劫,峒嶺峽更顯奇峰突兀怪石嶙峋,江面狹小,迂回曲折,氣勢崢嶸。僅剩三船身處其中,一次次與礁石擦身而過,驚心動魄。 徐鳳年重新站到船頭,兩頭幼夔就在他腳邊追趕玩耍。羊皮裘老頭兒不知何時來到徐鳳年身後,嘻笑道:「小子,拿捏人心有些火候啊,若非老夫知道那青衫劍士不是你的人,說不定要懷疑這是你的刻意安排了。」 徐鳳年沒好氣道:「我可沒那麼大手筆。」 徐鳳年追問道:「他果然用劍?」 老一輩劍神點頭道:「用不用劍,老夫豈會不知。吳家劍塚出來的,身上有著一股枯劍獨有的迂腐味道。只不過這名年輕劍士,走了條吳家劍塚不樂意走的劍道,將來成就要比前幾代劍魁更高,前提是他過得了東越劍池和鄧太阿那兩關。過去了,由指玄入天象便不難了,過不去,枯劍就是真的枯劍了。那一招挑山如何?被嚇倒了嗎?要不老夫教你一手倒海?你兩柄刀挎著不累啊,借老夫一把如何?借了,老夫立馬讓你見識見識一劍大江逆流的景象。」 徐鳳年冷笑道:「休想。」 老頭兒掏了掏耳屎,撇嘴道:「這般膽小,如何成大事。」 徐鳳年自顧自說道:「吳六鼎這一竿,圖什麼?」 李淳罡不耐煩道:「小子你是笨還是蠢啊,行走江湖,不就圖掙個名頭?要不然王仙芝會自稱天下第二?鄧太阿會拎桃花枝作妖作怪?有了名頭,再與人對戰,便名正言順了。否則誰願意搭理一個無名小卒?老夫年輕的時候,不管對上誰都來一通砍瓜切菜,不也就是意氣用事,要爭口氣?後來年紀大了,才少了爭強鬥勝的心思。齊玄幀這個牛鼻子老道著實可惡,因為與他論劍說道,害得老夫心境大亂,不僅沒能一腳踏入陸地神仙境界,連天象境都懸了。後來我被人斷去一臂,又鎮壓在聽潮亭下二十年,才因禍得福,重返天象。小子,以後對老夫客氣些,天象境的高人,數來數去,才就十來個,一雙手而已。」 徐鳳年伸出手臂,由雪白矛隼落在臂上,拿下小竹筒,抽出密信,一臉愕然。 李老頭兒才說自己是屈指可數的天象高手,這會兒便沒啥風範地歪頭偷窺,徐鳳年倒不計較。李淳罡跟著一愣,隨即嘖嘖道:「王重樓丟給你大黃庭,是損命勾當賠本買賣,這個老夫早有預料。只是那叫洪洗象的新任掌教,連金剛指玄兩境四重都瞧不上眼,一步便是天象啦?小子,你別跟老夫打馬虎眼,透個底,這事兒可信?」 徐鳳年感慨道:「換作別人,打死不信。可是騎牛的,我卻相信。」 李淳罡望向江面,神情恍惚道:「這可不就是齊玄幀當年做的事情嗎? 二十年修為寸步不進,一悟便天象,再十年,就是陸地神仙了。」 徐鳳年將密信丟入江水,笑道:「不管什麼天象什麼陸地神仙,我練我的刀。」 老頭兒揉著耳垂,嘲諷道:「練刀?不說那位武當小掌教一步入天象,就說眼前吳六鼎的一竿挑山,也是你能比的?還有心思練刀?練個屁,就這樣的修行速度,你一輩子都只能在這些天縱之才的屁股後頭吃灰,身為人屠與王妃的兒子,不嫌丟人?」 徐鳳年平靜笑道:「有什麼丟人的,刀是自己手中刀,便是一塌糊塗,只要出力了,都沒什麼好抱怨的。徐驍何嘗是頂尖的武道高手?不也一樣攢下了這份家業。我二姐惱我練刀,那是怕我走火入魔,怕我為了練刀連家都不要了。只是有些事情,不是紙上談兵就能談下江山的,上陰學宮就是最好的例子,口舌之快,那只能是智者與智者的角力,一旦碰上匹夫莽漢,還得靠拳頭和刀劍說道理。天下有學問的人少,有大學問的就更少了。」 老劍神笑眯眯道:「有些道理,老夫也不喜歡儒士動嘴。當年齊玄幀就有這個臭脾氣,只不過他是常理之外的怪胎,既能說理說得天花亂墜,也能斬妖除魔做衛道真人。若他沒些手段,誰樂意聽他去講大道理。」 腳背上趴著兩隻跑累了在打盹的頑劣小虎夔,徐鳳年彎腰蹲下,伸手撫摸兩頭幼崽。 老劍神突然不說話了。 徐鳳年站起身,連帶著幼夔都被驚醒,繼續在船頭歡快蹦跳,好奇問道:「老前輩,你當真能飛劍?」 老頭兒依舊只是抬頭望向崖壁,沒有回答。 峒嶺盡頭,兩崖壁齊如刀削,相距不足十丈,形如門戶,只許一船通行。那便是最後一道鬼門關了,山岩上刻有「鬼哭雄關」四個大字,是武當山乘鶴飛升的大真人呂洞玄以仙劍刻出。說來有趣,呂洞玄並稱丹劍詩三仙,詩詞歌賦多有流傳,墨寶卻只留有八字,除了「鬼哭雄關」,再有就是「玄武當興」,皆是以劍做筆。 出了鬼門關,視野豁然開朗,燕子江、蜀江、滄瀾江三江匯流,這裡曾是春秋三國戰場,自古以來更是有無數英雄豪傑在此大動兵戈。江水由急變緩,江面由窄變寬,由陰間跌入陽間,恍若隔世,讓人心曠神怡。 徐鳳年看到常年穿一件熏臭羊皮裘的李老頭出了鬼門關,依舊轉頭在看崖壁上「鬼哭雄關」四字,有些黯然。這位江湖上的老一輩劍神,不摳腳丫、挖鼻孔、掏耳屎的時候,才讓徐鳳年清晰記得他是李淳罡,尤其是此刻駐足凝神的模樣,哪怕佩劍被折,手臂被斷,也依然是曾經獨佔劍道鼇頭的仙人。 只聽老人喃喃道:「老夫年輕時做過許多荒唐事,十六歲入金剛,十九歲入指玄,二十四歲便達天象,被譽為五百年一遇的劍仙大材。初出江湖,便在千萬觀潮人的注視下,踩踏著廣陵潮頭過江,二十四歲去東越劍池挑戰梅花劍宗吳瑋,對那位前輩羞辱至極,害其引頸自盡,三十六歲時自稱天下無敵,揚言四大宗師除我之外都是沽名釣譽之輩,便是王繡、酆都綠袍與符將紅甲三人聯手,也是我一劍的事情,後來我沒輸給他們,卻敗給了後輩王仙芝。她離開酆都找到我,這個傻女人,故意讓我一劍洞穿胸膛,我自詡『天下敵手一劍敗之,天下女子一指勾之』,到頭來,才知道什麼叫心疼,所謂心疼,便是你傷了別人,受傷的卻是自己。為了救她,我去龍虎山,向齊玄幀討要續命金丹,只是還沒到斬魔台,她便死了,她臨終時說她不要活,就是要死在我懷裡,若是活了,便又成了陌路,她不願意。哪怕是那時候,我依然沒有膽量說出口,沒了她,一劍兩劍百劍千萬劍,又如何?這鬼門關,是我與她初遇的地方,那時候我已能飛劍,她卻只是個還未習武的笨丫頭,後來她如何成了酆都綠袍,又是為何成了酆都綠袍,我都不知,只知道此生再不能相見了,榮辱種種,浮沉事事,一舟而下,過眼雲煙。我喜歡姜丫頭,便是心疼當年的那個她,上蓮花頂,下斬魔台,我從齊玄幀那裡得知她是我仇人之女,既然不幸遇見了我,殺不了我,便想著死於我手才好。 最苦是相思,最遠是陰陽。」 徐鳳年無言以對,以往劍神李淳罡的種種事蹟,都在四十年中模糊不堪。齊玄幀早已白日飛升,王仙芝在武帝城從不出東海,酆都綠袍已死,符將紅甲人似乎成了傀儡,有幸親眼見過老一輩劍神的人即便活著,大多也已是花甲老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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