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七二


  老頭兒重新打開油紙傘,慢悠悠走回馬車。

  青鳥輕盈返回,搖頭道:「敵人退了。」

  坐于馬上的徐鳳年依然閉目凝神,這該是陸地神仙才能使出的一劍了吧?

  自己練刀先不練劍,果然是對的,若早早學了劍,再見識今天這指玄兩劍,肯定要落下心理陰影,揮之不去,雖說暫時離劍心劍氣劍意有所差距,但只怕是再也沒有提劍的勇氣和信心了。刀劍爭雄,若說一流高手數量,兩者不相伯仲,可若說最頂尖的那一小撮人,單個拎出來廝殺對陣,卻是用劍的宗師穩壓刀法大家一籌,尤其是歷代被江湖譽為劍神的仙人,哪一位不是幾乎武道登頂的高手?

  上一代李淳罡一把木馬牛天下無敵手,這一代劍道第一人鄧太阿更是耍了一枝桃花便無人敢跟他一戰,曹官子那般氣焰跋扈的雄才,也自稱無愧位於八人之上,獨獨有愧于緊隨鄧太阿之後。這一番話,便將王仙芝和鄧太阿兩人與曹官子在內的其餘八大高手劃清了一道鴻溝界限。王仙芝如何怎樣,江湖人都早已視作天閣仙境人物,只是五百年一遇的奇葩,鄧太阿卻不一樣,終究沾了些人氣地氣,桃花劍神,便是皇宮大內都有人惦念著這位傳奇人物。

  徐鳳年小聲問道:「水甲已死?幕後人已退?」

  老頭兒耍了兩手不用劍的劍,正牛氣著呢,理都不理徐鳳年,只是笑眯眯望向其實啥都沒看清楚的薑泥,問道:「小丫頭,老夫還有些餘勇吧?」

  薑泥只是依稀看到了那條橫空出世的大雨龍卷,只不過離得有些遠了,加上外行只懂看熱鬧,震撼程度也就遠不如呂錢塘、舒羞幾人,何況她可是見過大世面的人了!當初白狐兒臉雙刀卷風雪可要好看多了,刀好看,人更漂亮!所以老劍神這次出手大概逃不掉拋媚眼給瞎子看的結果了。瞅見小丫頭一臉懵懂加神色平平的迷糊模樣,李淳罡哈哈一笑,伸手摸了摸神符,心情倒是不錯,木馬牛沒斷那些年月,馬屁聲吹捧聲抽冷氣聲實在是聽膩歪了,還不如小丫頭這般迷迷糊糊的舒心。

  老頭兒將油紙傘遞還給青鳥,鑽入車廂的時候隨口說道:「大概是對面還不想跟你小子撕破臉皮掰命,捨得留下一具水甲,若你動作快點,還有可以見識一些這符將紅甲的玄機,若等甲胄內的傀儡生機喪盡,紅甲上頭的鬼畫符學問也就沒了。」

  徐鳳年神情複雜,猶豫了一下,朝老頭兒行了一個揖禮,策馬奔向木甲被傘劍致命的地點。

  揮手驅退呂錢塘、楊青風兩人,徐鳳年蹲在符將紅甲人身前。只見它頭部甲胄已經被一劍擊碎,但紅甲身上篆刻的文字圖案卻是精妙絕倫。徐鳳年最引以為傲的是什麼?自然不是只可算初出茅廬的刀術,而是記憶力。紅甲人身上刻有道教三清符籙和佛門梵文咒語,徐鳳年都能一知半解,歸功於跟著王妃娘親信佛,加上早年便常聽魏叔陽講述道門符籙三派的恩怨。舒羞壯著膽子想要為被雨水潑身的世子殿下遮擋,卻被面朝紅甲人的徐鳳年冷聲道:「滾開!」

  舒羞面容一僵。

  大劍呂錢塘卻是嘴角微微扯動了一下。

  楊青風走到一個恰當距離,離徐鳳年和符將紅甲不遠不近,恭敬說道:「世子殿下,小人略懂一些符籙機關,能否近觀?」

  徐鳳年頭沒有抬起,只是生硬問道:「你能將魂魄氣機多留些時間?」

  楊青風微微躬身,胸有成竹道:「可以。」

  「不要讓我失望。」徐鳳年抽出春雷刀,撩起紅甲人一條胳膊,細看手臂紅甲每一個細節,胸口被那老頭兒一指炸開,大部分已經分辨不清,倒是雙手雙腳保留完整。

  楊青風小心翼翼蹲下後,訝異後苦笑道:「世子殿下,這甲人似乎早就是死人了。」

  徐鳳年在屍體上動手腳的動作行雲流水,絲毫沒有被楊青風道破的事實給嚇唬到,皺眉道:「似乎?」

  楊青風心臟跳了一下,沉聲道:「可以肯定。」

  徐鳳年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糾纏,問道:「你看出什麼端倪?」

  楊青風死死盯著紅甲人身上,緩緩道:「果然是大半出自龍虎山天師道大煉氣士手筆。所謂水不在深有龍則靈,這天師道符籙與閣皂山兩派不同在於此處,龍虎山從不計較符籙有無正形,只求一氣貫通,有氣則靈。世子殿下,瞧手臂這一片古篆籀體而造的雲紋松理,便是龍虎山最出名的雲篆,一重覆一重,多達七重,只可惜不是那符關照冥府的八重紫霄雲篆,至於最為艱深的九重天書,只存于龍虎山史冊,不見真跡。這一塊九宮格符籙,卻有不同,是出自閣皂山的《靈寶搬山經》,煉氣士的運筆也可見差別。至於左腿上天尊形象,則就是明確無誤的茅山上乘符籙了,形意俱佳,離仙品只差一線。至於那些佛經梵文,小人不敢妄加斷言。但小人尋思著總有上陰學宮天機樓的蛛絲馬跡。」

  徐鳳年拿春雷敲了敲甲胄,聲音清脆,拿刀尖刺下,不見痕跡,問道:「這紅甲質地是?」

  楊青風搖頭道:「小人不知,是第一次見到。」

  紅甲內屍體逐漸化為寸寸灰燼,繼而被雨點打入爛泥,甲上符字果真如老頭兒所言模糊淡去,最後只剩下一具殘缺不全的甲胄。

  徐鳳年起身收回春雷刀,剛好身後魏叔陽和大戟甯峨眉齊齊翻身下馬,徐鳳年發現寧峨眉握蔔字戟的手血水不斷冒出,身後背囊只剩下幾支短戟,這位武典將軍雙膝重重跪於泥濘中,紅著眼睛大聲道:「末將無能,鳳字營死傷四十餘人,都無法留住那紅甲大漢,只是斬去一條手臂!甯峨眉只求世子殿下給末將三十輕騎,前去追殺!若拿不下那名刺客,甯峨眉提頭來見!」

  徐鳳年驚奇道:「甯將軍斬斷了甲人一臂?」

  一旁魏叔陽輕輕點頭。

  真是一場血腥鏖戰,鳳字營雖是輕騎,對上了深不可測的符將紅甲人,卻無人畏死懼傷,尤其是多年打磨出來的戰陣,發揮出了超乎一旁觀戰的魏叔陽想像的實力。寧峨眉身先士卒,鐵戟橫掃千軍,加上背後短戟每次丟擲都是呼嘯成風,竟然被寧峨眉給劈斷了紅甲人一臂。魏叔陽哪怕是道教出世人,終究還是身處江湖中,以往難免對戰場武夫有所小瞧,今天親眼相見,才知道有大將坐鎮的武夫悍卒彙聚成陣,是何等所向披靡。

  徐鳳年笑了笑,平淡道:「甯將軍,你將這隊鳳字營都帶回北涼,我這兒就不需要你們這麼操心了,好好的北涼精銳,哪有在江湖上折損的道理?」

  魁梧寧峨眉低下頭,將手中大戟插入道路豎立起來,咬牙道:「寧峨眉不肯!鳳字營不肯!」

  徐鳳年面無表情道:「不怕死?」

  寧峨眉沉聲如雷道:「北涼鐵騎何曾怕死?只會在陣上求死!」

  徐鳳年上了那匹白馬,無所謂道:「那就跟著吧。寧峨眉,你先將陣亡士卒送回涼地,我會放慢速度等你們。」

  寧峨眉拔戟領命而去。

  大雨仍是不花錢便不吝嗇地從漆黑天空潑到大地上,馬隊歸於平靜。寧峨眉回去處理後事,呂錢塘背著那具戰利品紅甲,舒羞坐在馬上怔怔出神,打小就性情孤僻的楊青風古板臉龐浮現一抹罕見笑意,這讓並駕齊驅的舒羞回神看見以後,心情愈發鬱悶。

  徐鳳年自嘲道:「鳳字營,為誰求死?」

  出城三十里冒雨迎接北涼第二號大貴人的穎椽官員,在焦急惶恐中只等到了驛卒傳來的一個讓他們面面相覷的消息:世子殿下已抄小道抵達城門。

  鄭翰海面有苦笑,搖了搖頭,對晉蘭亭說道:「走吧。」

  東禁副都尉唐陰山吐了一口口水在地上,走出涼亭憤懣道:「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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