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七一


  徐鳳年微笑道:「怎麼可能才只有一具符將紅甲傀儡?說不定夾道密林中就蹲著第二隻、第三只,說不定加在一起能有四五隻,因為我算了一下,兩頭紅甲人可以穩穩做掉呂錢塘三人,一頭紅甲去解決掉一百鳳字營,即使有大戟寧峨眉壓陣,大概也是兩敗俱傷的下場,再來一頭,我們就得親自上陣了不是?車廂裡那位是天字號的機密,連我都不知道他的身份,想來這具紅甲的主子再神通廣大也料想不到。所以掰一掰手指頭,大概剩下那具紅甲和虎視眈眈的幕後高手就可以輕鬆拿下我的腦袋了。如果真如我所想,沒了裡頭那位羊皮裘老頭兒,那我就慘了,即使你是徐驍辛苦栽培出來的死士『丙』,可以拼死一具傀儡,但也未必能保我活著到達穎椽。」

  青鳥望向一臉平靜的世子殿下,垂下頭,輕輕道:「是青鳥無用。」

  徐鳳年搖頭笑道:「對我而言,無用的人不是不夠高手,是不肯把命交給我。哈哈,青鳥,抬起頭,本世子就喜歡看你冷冷的樣子,冷豔極了,比那些名不副實的女俠可要漂亮動人。」

  青鳥臉紅了一下。

  徐鳳年望向劍拔弩張的那邊戰場,一抖手臂,將青白鸞放飛出去,雙手分別按住繡冬和春雷,獰笑道:「雖說這只是最壞的打算,不過以我的身價,估摸著值得他們如此慎重對待。他娘的,五具傀儡,這是要玩一出金木水火土?」

  青鳥身後簾子掀開一角,卻是探出了一上一下兩顆腦袋。

  薑泥沒有說話,只是瞪大眸子。

  老頭兒髮髻上拔去了那根檀木,卻插上了一樣徐鳳年想破腦袋都沒想到的東西:神符!這一對活寶是在作甚?!老頭兒眯眼笑道:「小子你這腦瓜子當真是不賴,你手下那三個廢物對上的是符將紅甲人裡的水甲,瞧瞧這天氣,不丟出來鎮場面豈不是太對不起你這身價了?老夫好心提醒一聲,那土甲說不準就從你馬肚下方冒出來將你撕成兩半。火甲在你東北六百步距離的山坡上站著,木甲在你西南三百步的樹上蹲著,至於金甲,咦,沒來還是被高人遮掩住氣息了?或者是去找你鳳字營輕騎的麻煩了?真是讓老夫不省心,要不你給句痛快話,我和小丫頭就回涼州了,打打殺殺多沒意思,最多喊人來幫你收屍。」

  徐鳳年笑道:「那我再猜猜,徐驍與你約法三章,可曾提到過你不許沾手兵器?」

  老頭兒瞪大眼睛,伸出獨臂以示清白,「小子,你看老夫手上有什麼?」

  徐鳳年伸出一隻手,「把神符交由我保管。」

  薑泥大聲抗議道:「這是我的!我的!」

  徐鳳年不理睬這天真爛漫的小泥人,只是盯著老頭兒。

  老頭兒搖頭晃腦道:「罷了罷了,記住,老夫這次出手可不是為你,是為了小丫頭。」

  徐鳳年笑著縮回手,意思再明顯不過。薑泥氣得鼓起腮幫,恨不得拿回神符就朝那張奸詐如狐的可惡臉龐上捅一百下。

  一個恍惚。

  老頭兒已經彎腰弓身,說不上快慢走出了車廂,伸指一彈。

  啪。

  一滴水珠被彈中,飄蕩出去。

  徐鳳年猛然轉頭,追隨這顆不起眼的水珠望向小道盡頭。

  一滴。

  兩滴。

  十滴。

  千百滴。

  串聯成線。

  彙聚成劍。

  從徐鳳年這邊,直達那位符將紅甲人胸膛。

  水劍輕輕洞穿了那宛如金剛不敗的符將水甲人。

  漫天劍氣崩裂炸開。

  那傀儡轟然倒塌。

  徐鳳年看得目瞪口呆,迅速閉上眼睛。

  天地間,一切歸於寂靜。

  徐鳳年反復想像那一條如青龍出水的劍氣軌跡。

  水劍對水甲。

  魏爺爺,你說一品有四重,金剛之上是指玄。

  原來一彈玄機即指玄。

  舒羞呆立不敢動,這一條水劍剛好從她頭頂激射而過,將她一頭青絲打亂,那用作穩固髮髻的紫綸巾子墜於泥濘,一身包裹玲瓏有致身段的褂褥深衣一齊向前飛蕩。水劍呈現細微一線,卻裹挾了驚人劍氣,舒羞耳畔轟隆聲久久不絕於耳。

  面容蒼白的舒羞不用劍,尚且如此震驚,那鑽研劍道三十年的呂錢塘更是微微張開嘴巴。上乘劍從來是劍道,而非劍術,而劍意雄壯孱弱與劍氣規模大小並無直接關係,馬車上老頭兒這一指實在是像極了家鄉的廣陵江一線潮。每年八月十八潮壯觀天下無雙,呂錢塘就在廣陵江最適合欣賞「十萬軍聲半夜潮」的海鹽亭附近搭了一座茅屋,看潮練劍了數年,這才有如今這身重劍本事。

  呂錢塘望向馬車,羊皮裘老頭兒身影模糊不清,心中有些嘀咕,武庫六名守閣奴裡頭可沒聽說有劍意如此王霸的劍道宗師。呂錢塘琢磨歸琢磨,仍然不敢掉以輕心,與楊青風一起死死盯住那具倒地不起的紅甲人,呂錢塘發現這個瞧不太起的虛弱中年人雙手滲出血絲,手背不知何時以血畫符,大雨竟然沖刷不去,至於是龍虎天師符籙還是茅山驅鬼咒,呂錢塘不精於此道,無法確定。那楊青風蹲在地上,雙手十指嵌入泥濘,泥漿頓時翻滾起來,更驚奇的是十數隻銀白色螻蛄從楊青風乾枯手臂肉中破體而出。

  徐鳳年皺眉問道:「這頭水甲死絕了?」

  頭頂髮髻別了一枚神符的老頭兒從青鳥手中拿過油紙傘,譏笑道:「談何容易?這五具符將紅甲雖說比起當年葉紅亭那件黃紫氣運在身的甲胄差了許多,可哪有隨便一指便亡的道理?葉紅亭當初以金剛境對人對敵,從來都是被他幾天幾夜糾纏累死,除非像韓生宣那樣連甲帶皮一同剝下,否則不管如何重傷斬殺,葉紅亭都不痛不癢,將黃紫氣運凝練做甲,是一門大造化神通。當下既然是按照五行造出了紅甲,五行符將紅甲聚頭,才是好戲開場,老夫既然出手了,就不介意送佛送到西,再難纏,總還是不如當年葉紅亭那般噁心人。」

  「找到了。」老頭兒望向正東方向。

  青鳥身形激射而出。

  「既然躲著不肯出來,老夫先破去一甲,看你還有沒有這個好耐心。五行缺水,再看你們如何使出最擅長的水磨功夫。」老頭兒只是一腳踏出,便撐傘掠過了舒羞頭頂,一腳踏下,踩中正要起身的符將水甲胸口,正是被水珠串劍炸出一個窟窿的方位,呂錢塘的赤霞劍和楊青風精心佈置的養神驅鬼術都被老頭兒這一手給激蕩震飛,說他蠻不講理都算輕巧的了,只是呂錢塘和楊青風都沒有流露出絲毫怨氣,僅是趁勢回撤。

  撐傘老頭兒一腳後還是一腳,將水甲的腦袋給踩進泥濘深坑裡,這還不止,他瞬間收起傘,以傘作劍,這一次,比起那水珠串聯成青龍水劍更加劍意無窮,漫天大雨被這柄傘裹挾,在老頭兒身邊形成一道巨大雨龍卷,提傘作劍的老頭兒輕聲默念一句,「一劍仙人跪。」

  只見一傘一龍卷銀河流瀉般刺入符將水甲的頭顱,小道上的傾盆雨勢猛然停滯,雨點不落反而向上反彈回去,如同是被人以人力逆反了天道,硬生生給阻擋。

  輕輕啪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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