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四五


  小姑娘嗯嗯了兩聲,話好聽,就不去計較「東西」這個名字難聽了。

  徐鳳年把胭脂帶到,看見小姑娘拿袖子抹臉的俏皮模樣,將東西遞到小姑娘手中,笑道:「送你了。」

  小和尚看著小姑娘歡天喜地的神情,也不惱,只是老氣橫秋地歎息了一聲。

  小姑娘猶豫了一下,「徐鳳年,那誰誰在王府上嗎?」

  徐鳳年笑道:「得過兩天才能從北邊邊境趕回來。」

  她蹦跳了一下,「那去你家瞅瞅唄?」

  徐鳳年哭笑不得。

  接下來才更讓徐鳳年見識到這位女俠的神經之堅韌。到了北涼王府門口,她瞥了瞥兩尊鎮國獅子,煞有介事道:「可惜我家門口沒有。」

  進了王府大門,看到一路綿延到清涼山山頂的雄偉建築,她喃喃道:「挺大喲,都有我家一半大小了。」

  看到活水湖和聽潮亭,她嘻嘻笑道:「喜歡這池子,我家池塘可沒這氣勢。笨南北,你用心些跟我爹學本事,早早學會搬山移海的功夫,把這池子搬回去。」

  徐鳳年大度笑道:「搬去好了。」

  小和尚輕聲道:「東西,咱們寺是你的家,但不是你家的。」

  小姑娘瞪眼道:「有區別?」

  小和尚顯然不是能在她面前堅持己見的傢伙,小聲道:「是吧?」

  小姑娘問道:「那我問你,白馬是不是馬?」

  自認在寺裡誤上賊船才跟了師父學佛法的小和尚就更不確定了,重複道:「是吧?」

  徐鳳年把這對孩子安置在梧桐苑附近的一座院子裡,足見他對小姑娘的重視。這一路,徐鳳年沒敢多看她,生怕嚇壞了這位嘴上總是喜歡神神道道的小女俠。不打量小姑娘,那就只好觀察小和尚了。那身綠儐淺紅色袈裟準確無誤是釋門中講僧的裝束,雖比不上朝廷賜予得道高僧的緋衣紫衣兩種,卻也是相當罕見。披此袈裟者,有三大功德在身,得天龍護佑、眾生禮拜與羅刹恭敬。徐鳳年越發好奇小姑娘所謂的家是哪座寺廟。

  徐鳳年坐在院中,小姑娘對住處歡喜萬分,在屋裡興奮得跑來跑去,袈裟並非偏袒右肩而是左肩的小和尚蹲在一架秋千旁,望著晴朗天空發呆。

  紅薯靜悄悄來到世子殿下身後。

  下山後徐鳳年便已得知白髮老魁敗了使斬馬刀的豪俠魏北山,雙雙離開北涼。武林中軒轅世家在袁左宗和祿球兒的打壓下已然苟延殘喘。小人屠陳芝豹在邊境上又撈得潑天軍功。

  徐驍馬上要回府。

  二姐徐渭熊似乎也要回家過年了。

  徐鳳年無比肯定,二姐這趟是專程來罵人的,罵徐驍管教不嚴,更罵自己吃飽了撐的去練刀。

  徐鳳年揉了揉始終火燙的眉心,自嘲道:「紅薯,可以準備棉花了。」

  紅薯笑著答應下來。

  王府內,誰不怕徐渭熊?

  徐鳳年轉頭看到小姑娘提著衣角,扭扭捏捏走出屋子。

  她臉上紅妝該有半斤重吧?

  小和尚瞪大眼睛。

  紅薯撇過頭,實在有點慘不忍睹哪……

  徐鳳年起身笑道:「真好看。」

  大概是從小便住在寺裡,小姑娘聽到徐鳳年的讚賞後,生平第一次擦抹胭脂的她如釋重負,她剛想笑,臉上的脂粉便簌簌往下掉落,心疼呀,於是重新板著臉,怯生生地站在秋千邊上。小和尚呆若木雞,大概是沒認出眼前這位妖精是他最愛慕歡喜的姑娘。紅薯作為梧桐苑大丫鬟,畫眉塗粉俱是一流手工,看到小姑娘這般暴殄天物,而世子殿下又為虎作倀,實在是想笑又不敢笑,只好忍著站遠再站遠。小姑娘雖說相貌、氣質、舉止都普通,可畢竟是殿下請進王府的貴客,不可不敬。徐鳳年還要去聽潮亭,就讓紅薯給小姑娘「稍稍」糾正一下,幾盒胭脂錢不算什麼,總不能真的出去嚇人,現在是大白天還好,到了晚上的話……

  去閣頂見師父李義山前,徐鳳年先去二樓找到白狐兒臉。白狐兒臉此時正站在梯子上翻閱書架上層的秘籍,春雷刀挎在腰間,刀柄上系著一根紅繩。徐鳳年從武庫裡搬去武當的書籍,都由白狐兒臉幫忙挑選,兩人雖都是練刀,不論刀術高低,還是刀法造詣,白狐兒臉都超出徐鳳年許多,兩人的修為高度就像此時此刻,一人在梯頂,一人在梯下。白狐兒臉做事極為專注用心,不管做什麼事情,力求通透到底,徐鳳年便等他看完秘籍。

  白狐兒臉下了梯子,打量了一下一年沒見的徐草包,最終視線定格在世子殿下眉心位置。徐鳳年的皮囊無疑十分出彩,典型的丹鳳眼臥蠶眉,壞笑起來更顯風流倜儻,只不過遊歷中與白狐兒臉相遇時是人生最落魄時,但偶爾在溪澗洗去滿臉泥垢,連白狐兒臉都會訝異這草包相貌的確不俗,就是氣質不太匹配,吊兒郎當。如今不擇手段練刀,似乎不太一樣了。到底有什麼不同,白狐兒臉沒有問話,直接就春雷一刀撩出,霸氣凌然。

  本是同根生的繡冬順勢劈下。

  春雷炸開一般的白狐兒臉見一刀無果,咦了一聲,「你在武當學了上乘劍術?」

  徐鳳年緩緩將繡冬放回刀鞘,握刀的右手發麻,嘻嘻笑道:「沒學,只不過牛鼻子老道給了我一本《綠水亭甲子習劍錄》,我閑來無事就拿裡面的劍招套在刀法上,你有興趣?這是一本武當走劍的密典,不能帶下山,但內容都被我記下了,我幫你摘抄一份?」

  白狐兒臉也不客氣,點了點頭,率先走到二樓外廊,徐鳳年尾隨其後,白狐兒臉輕聲道:「中原舊九國的天下,幾乎就是門閥豪族的天下,士族如林。琅琊王,甲陽謝,武康姚,博陵崔,廬江何,都是富可敵國的巨族。大柱國若只是摧城拔國,坑殺降卒幾十萬,將敵國皇帝老兒刺死也好,吊死也罷,這些在某些人眼中都不算什麼。可徐驍卻做成了挾泰山以超北海的事情,將十個豪族摧毀了將近一半,南唐武康姚氏全族不分老幼盡死絕,東越廬江何氏只剩下孤兒寡母二十餘人,這才是離陽王朝最樂意見到的。」

  徐鳳年疑惑白狐兒臉為何說這些,道:「這些我都知道,師父提起過。」

  白狐兒臉笑道:「你放心,我出身北莽南宮世家,與你無怨無仇。與你說這個,是想說被士族豪閥保持兩百年的大正九品制。」

  徐鳳年點頭道:「如今天下高手,似乎便是遵循這個規矩來排名,倒也省力。」

  白狐兒臉輕聲道:「與天下第一空懸一樣,大正九品制一般情況不評上上品,即世人眼中的聖品,唯有聖人才有資格。」

  徐鳳年笑道:「對,但我聽說幾十年前出了個天才英博、超拔不群的謝家士子,武學造詣更是超凡入聖,與我師父一起評點了江山。李義山作將相評、胭脂評,謝家那位中流砥柱則作了對江湖人來說分量更重的武評;至於文評,只完成一半,便死了。我二姐似乎有續評的意圖,奈何她也說暫時力所不逮,與謝家大才差距還遠。」

  北謝南李的風頭,當年那可是舉世側目。

  白狐兒臉平淡道:「那人是我父親,死了。武評中上榜的要殺他,沒有上榜的,也要殺他,沒理由不死。」

  徐鳳年一臉震駭,苦笑道:「難怪你要做天下第一。」

  白狐兒臉看了眼徐鳳年,緩緩道:「你現在招式中下品,刀勢中上品,內力上下品,要追上我,不是沒可能。」

  徐鳳年愣了一下,「真的?」

  白狐兒臉嘴角微微翹起,「如果我四十歲以後停滯不前,你就有可能了。」

  徐鳳年趴在欄杆上,柔聲道:「你還是一如既往地實誠,像老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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