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
| 四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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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鳳年一笑置之,揮手示意騎牛的可以消失了。洪洗象退出去,又走進來,輕聲道:「世子殿下,偷棋子的事情,可別記仇啊。」 徐鳳年輕聲道:「滾。」 徐鳳年花了半天時間適應持刀勁道,再去雕刻棋子便手到擒來,形狀圓潤,看著黑白兩堆棋子,大功告成地長呼出一口氣,不小心將棋子給吹拂亂套,黑白混淆在一起,徐鳳年拿西蜀方言罵了一句,重新收拾,前往紫竹林,砍了兩株羅漢紫竹扛回茅屋,劈開後,花了一天時間編織出兩個棋盒,能做這個,是三年辛酸遊歷自編草鞋磨礪出來的不入流本事。將三百六十一顆棋子分別放入,徐鳳年看了眼秘籍尚未搬動的茅屋,腰間挎刀,雙手端著棋盒去屋外看了幾眼冷清菜圃,兩位大丫鬟紅薯、青鳥都靜候在一旁,武當就只有洪洗象一人送行,與當初寥寥兩人的迎接陣仗其實差不多。 徐鳳年意料之中地被送到了玄武當興四字牌坊下。 徐鳳年已經望見兩百北涼鐵騎披甲待行,回頭望了眼蓮花峰,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有句話怎麼說來著?」 心有靈犀的紅薯嬌笑道:「山中一甲子,世上已千年。」 徐鳳年笑道:「聽潮亭裡那個白狐兒臉登上三樓了沒?」 紅薯搖頭柔聲道:「還沒呢。梧桐苑裡都在賭這個,奴婢賭還有一年半,押注六兩銀子。綠蟻她們都覺得會更晚一些。」 徐鳳年坐進馬車,道:「那我押十兩銀子,賭白狐兒臉一年內上三樓。」 紅薯給世子殿下揉捏肩膀,徐鳳年靠著她的胸脯,打開棋盒,雙指摩挲一枚棋子,閉上眼睛輕輕說道:「再重點。」 身上天然體香到了冬季便會淡去的紅薯嗯了一聲,眼神卻瞥向梧桐苑中與自己最不對路的青鳥。 青鳥沉默不語,只是望向世子殿下眉心的視線,炯炯有神。 兩位貼身婢女的心思盡在不言中。 兩百鐵騎入涼州,主城道百姓自覺散開,徐鳳年中途停下馬車,讓紅薯去一家十分鍾情的醬牛肉鋪子買些回來解饞。這裡的熟肉最是入味,牛肉是北涼最佳,秘方醬汁更是首屈一指,黃醬桂皮老薑八角等材料分量放得恰到好處。不說其他,光是桌上那瓶老抽醬油,就有很多食客想吃完醬肉後順手牽羊,可都沒得逞過。徐鳳年以往與李翰林、嚴池集幾位損友為非作歹後,都要來這裡大快朵頤一番,李翰林更霸道兇殘,差點把整座百年老字號鋪子給搬回去,若非徐鳳年給鼻涕淚水糊了一臉的老掌櫃說情,城內百姓就吃不到這份地道正宗了,當然主要還是照顧自己的刁鑽口味。 最有意思還不是這醬牛肉,而是店裡有個秀秀氣氣的小女孩,據說是店老闆遠房親戚的遠房親戚的閨女,總之關係可以扯到十萬八千里以外,出奇的是這女孩頭回入城,手中拎了個繩子,牽著一頭黑白相間的憨態大貓,似熊非熊,似貓非貓,後來有學問的涼州士子好一番引經據典,才給探究出那是西蜀才有的「貘獸」,昵稱熊貓,古書記載這貘獸好食銅鐵,可這些年也沒聽說有過鄰里的家門鐵器給偷吃了,倒是常常見到那女孩手中拿著竹枝竹葉。 徐鳳年遊歷歸來,就再沒見著女孩和那只大貓,遊歷前去鋪子吃牛肉,都愛逗弄那女孩,李翰林幾次想要偷醬油,都被她拿竹枝狠狠敲手,若非世子殿下阻攔,小女孩就要跟寵物一起被丟進獸籠了。 徐鳳年等牛肉的時候,看到遠處有個老乞丐靠著牆根瑟瑟發抖,臉色鐵青,饑寒交迫,離死不遠。富人都喜歡冬季,即便家中鋪不起耗炭無數的地龍,也因為可以穿上舒適華貴的貂裘,出行更有面子。可天底下所有窮人,都是最怕這個季節的。 除了衣衫襤褸的老乞丐,徐鳳年看到一個嬌弱背影蹲在那邊,她身邊站著個披綠儐淺紅色袈裟的小沙彌,不知說了什麼,小和尚便急匆匆跑遠。 徐鳳年皺眉道:「雖說佛門派系眾多,可披袈裟規矩都差不多,哪有小和尚穿這種顏色僧衣的道理,這是講僧才能穿的,小和尚有資格給人說經講法?再者,僧人外出,不是應該披通肩嗎?那沙彌怎就偏袒右肩?」 因為北涼王妃一生信佛,世子殿下自然耳濡目染,對佛門規矩禮數十分清楚。 青鳥糾正道:「那小沙彌是偏袒左肩。」 徐鳳年笑道:「哪裡來的小和尚。」 對於僧人,在北涼惡名遠播的徐鳳年一直很寬容善待,每逢遇見都要打賞,一般而言大多僧人都會不接金銀財物,徐鳳年也不計較。以至於涼州城內許多算命術士都改行做了便宜和尚,管什麼欺師滅祖,得到世子殿下的隨手賞賜才是坦坦正途啊。 徐鳳年突然眯眼,緊盯著一個道路中緩緩而行的中年密宗和尚,身披大紅袈裟,面容枯槁,走到牆角那邊,看到奄奄一息的老乞丐,面露悲憫。 等穿著不懂規矩的小沙彌捧著一籠熱氣騰騰的包子火急火燎地跑到牆角,卻只看到老乞丐腦袋一歪,離開人世。 密宗和尚彎腰伸手,握住那老人的手,替死者誦經。 小沙彌將肉包交給站起身的女孩,低頭合掌默念。 徐鳳年將這一切看在眼中,有些感慨。 一大一小兩個和尚,不管來自何方,將要去哪裡。 伸手是禪。 低頭也是禪。 紅薯進入車廂,徐鳳年突然覺得在武當山上想著就流口水的醬牛肉有些乏味,放在一旁,輕聲道:「哪怕我得了武當掌教的大黃庭,也依然是更喜歡僧人多點,只悟兩個禪的兩禪寺,苦行僧輩出的爛陀山,怎麼看都要比武當和龍虎更可愛。」 徐鳳年準備按路回府,無意間看到女孩側臉,愣了一下後心情大好,提起那包醬牛肉,起身笑道:「紅薯青鳥,我去見一個熟人,你們先回去。」 徐鳳年離開馬車,站遠了,等北涼鐵騎全部離去,這才走向那邊牆角。 徐鳳年很喜歡那個不太熟的熟丫頭,當年跟老黃走到琅琊郡最落魄的時候,便湊巧碰上了這個離家出走的小女孩,自稱要行走江湖做女俠的她身上還剩了點碎銀銅板,已經很是可憐,跟徐鳳年老黃不打不相識後,很大方地就請了頓大魚大肉,然後徹底身無分文。三人一同寒酸苦悶了個把月時間,打打鬧鬧,一起偷雞摸狗,倒也有趣,一般都是她望風,世子殿下和老黃冒險,逃跑的時候紮兩根羊角辮的小妮子腳下生風。最後她說要去南邊看海,就分開了,徐鳳年只知道她姓李,喜歡自稱李姑娘,若喊她一聲李女俠,那就能讓她餓著肚子都可以開心好幾天。 徐鳳年緩緩走去,李女俠身邊怎麼多了個小和尚? 她家總不是寺廟吧? 想著這個,一手提牛肉的徐鳳年卻握住了繡冬。 那個密宗和尚,不簡單。 走近了便聽見很有李姑娘風格的言語,她在那裡雙手叉腰地教育小沙彌,「笨南北,說了多少次了?你可以喊我東東,或者西西,就是不准喊我東西!東西東西的,不難聽?」 身穿綠儐淺紅色袈裟的小和尚唇紅齒白,相貌十分靈秀,連三年前的徐鳳年都能瞧出他的根骨清奇。只聽小和尚弱弱地說道:「東西,我覺得你這名字挺好聽啊。」 已經不紮兩根朝天羊角辮的李姑娘伸手擰著小和尚耳朵,羞憤道:「你再喊一聲試試看?」 小和尚一點不懂見風轉舵,傻愣愣地道:「東西。」 小姑娘氣瘋了,跳起來敲了一下比她個子高一些的小和尚腦袋,「笨死了!比徐鳳年笨了一千倍一萬倍!」 徐鳳年嘴角勾起。 看吧,世上還是有人獨具慧眼的嘛。 小和尚囁嚅道:「出家人不打誑語。喊你李子,你又要打我。」 小姑娘氣勢洶洶地反問道:「那我問你,出家人可以喜歡女孩子?和尚要戒色,懂不懂?」 小和尚倒不是真笨,眼睛斜望向天空,裝作沒聽見。 小姑娘轉頭看了眼咽氣沒能吃上肉包子的老乞丐,神情有些苦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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