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
| 一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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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小蓮花峰,將青牛放了,小心翼翼地取下其中一卷封皮是《靈源大道歌》的道教典籍,邊走邊看,津津有味,直奔武當山腳。路上偶有道士駐足喊他師叔或者師叔祖,他都會笑著打個招呼,相當平易近人。眾人只覺得這位年輕前輩實在是勤懇,難怪掌教讚譽一句「天下武學和道統都將一肩當之」。卻不知這位口碑極好的師叔祖此時在兩眼放光看一本最為道學家不齒的豔情小說,只不過貼上了《靈源大道歌》的封面罷了。 道士翻來覆去就看一頁,因為捨不得,山上就這一本無上經典,還是當年跟那居心不良的世子殿下借的,臨近山腳,一頁顛來倒去看了數十遍,這才意猶未盡地收起,一臉浩然正氣道:「就算被你打得鼻青臉腫,這書,堅決不還!」 高坐駿馬上的徐鳳年一見到那鬼鬼祟祟的熟悉身影,揚起馬鞭怒喝道:「騎牛的!再躲老子就帶人踏平太清宮,將你連同龜馱碑一起丟下小蓮花峰!」 武當山百年來最被寄予厚望的年輕道士畏畏縮縮地出現在眾人視野中,在離北涼鐵騎老遠的地方停下,打了個稽首,滿臉春風道:「小道見過世子殿下。」 這位師叔祖對徐鳳年客套行禮,眼睛卻始終停留在白發黑袍的老魁身上。 武當山據說天下一半內功出玉柱,除了武當劍術極負盛名,內力修為也同樣十分注重,是內外兼修的典範。道士在大蓮花峰上見過不少同輩分的師兄,領略過內力臻於化境後的氣象,眼前使刀手法詭異的老人顯然如此,氣機綿延不絕。還未到而立之年的武當山師叔祖下意識地退了兩步,朝大有踏平武當山之勢的世子殿下拋了個你知我知天地都不知的眼神,徐鳳年回丟過去一個,師叔祖再還一個眼神,如此反復,看得旁人一臉茫然,不知兩位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最終,在玉清宮道士眼中無疑是師叔祖勝了,絕對是不戰而屈人之兵的宗師風采。眾人只見師叔祖轉身瀟灑前行,一身道不盡的出塵氣,而那面目可憎的世子殿下僅是帶著白髮老魁跟隨其後,拾級而上了武當山。祭酒道士們如釋重負,師叔祖就是師叔祖,沒說一句話便讓姓徐的紈絝妥協。只是道士們不知三人到了一處僻靜地方,他們心目中地位崇高僅次於仙人一指斷滄瀾的掌教的師叔祖,就被徐鳳年卷起袖管拳打腳踢了整整一炷香時間,只傳來師叔祖「打人別打臉,踢人別踢鳥」的哀求聲。 打完收工,做了個氣收丹田的把式,徐鳳年終於神清氣爽了,丟下一本豔情禁書,揚長而去,卻不是下山,而是帶著老魁登上懸於峭壁的淨樂宮。 這處殿宇最大的出奇在於有一座祈雨祭壇,仿北斗七星佈局,道教典籍相傳武當山紫雲真人曾在此舉霞飛升。淨樂宮尋常不對外開放,一些個尋幽探僻的文人雅士都只能在宮外無功而返,只不過徐鳳年托大柱國老爹的福,可以帶著老魁大搖大擺地來到七星壇。山風凜冽,老魁盤膝而坐,衣袂獵獵,眯起眼睛,眺望遠峰雲海。腳步輕浮的徐鳳年站在帶刀老魁身後,這才穩住身形。他幾乎睜不開眼,只得坐下,恰好躲在老魁的身影中。 徐鳳年費勁喊道:「老爺爺,那小道士功力如何?」 老魁似乎有些納悶道:「武功倒是平平,似乎跟你是一路的憊懶貨,可惜了爹娘給他的那副上好骨骼。至於道法如何,也沒個試探法子,不知不知,想必不會太差,也不會太好,天下的難事大抵都逃不過逆水行舟不進則退的路數,不肯吃苦,哪能成才。奇了怪了,武當山怎麼就相中了這塊材料,莫不是與禪宗的子孫叢林一般?想不通想不通。」 徐鳳年更納悶,問道:「這道法玄術,能當飯吃,還是能殺人?」 老魁想了想,笑道:「小子,你問錯人了。」 「可不能殺人。」武當山與掌教同輩分的年輕道士雙手插入道袍袖口,立於祭壇邊緣,卻不肯腳踏七星,笑著給出答案,瞧他身形,不似老魁不動如山,也不像徐鳳年那樣踉蹌狼狽,只是隨風晃動,一搖一擺,幅度不大不小,正好風動我動,竟然有些天人合一的玄妙意味。 徐鳳年眼拙,沒看出門道,只是轉身死死盯著這個當年讓姐姐抱憾離開北涼的騎牛道士,陰沉問道:「洪洗象,你為何不肯下山,走過那玄武當興的牌坊?」 武當道教千年歷史上最年輕的祖師爺咧嘴笑了笑,一臉沒風範的羞赧,開口道:「五歲上山,八歲學了點讖緯皮毛,師父要我每日一小算,一月一中算,一年一大算,算何時能下山,何時需要在山上閉關,可自打我學了這學問,就沒一天不需要閉關的。」 徐鳳年哪裡會當真,譏笑道:「據說你師父臨終前專門給你定了條規矩,不成為天下第一,就不能下山?那你這輩子看來是都不用下山了。」 有個出塵名字的道士依然束手入袖,八風不動,呵呵笑道:「天下第一不假,可吃飯最多,讀書最多,都是第一,很多的,師父又沒說是武功第一,總有我下山的一天。」 徐鳳年艱難地起身,視線投往江南方向,輕輕道:「可那時候,人都老了。 再見面,白髮見白髮,有用嗎?」 洪洗象合上眼睛,沒有說話。 徐鳳年長呼出一口氣,冷哼一聲,走出祭壇,與道士擦肩而過的時候微微駐足,問道:「你覺得我姐,如何?」 自打記事起就在這琉璃世界裡捧黃庭,倒騎牛,看雲卷雲舒的道士,輕輕道:「最好。」 徐鳳年面無表情地走出淨樂宮,身後悍刀老魁若有所思。洪洗象等世子殿下走遠了,然後姿勢不雅地蹲著,雙手托著腮幫,怔怔出神,喃喃自語:「紅豆生南國,春來發枝冬凋敝,相思不如不相思。」 道士頭頂,十數隻充滿靈氣的紅頂仙鶴盤旋鳴叫,將他襯托得宛如天上的仙人。他突然捂住肚子,愁眉苦臉道:「又餓了。」 下山時,老魁突然嘖嘖說道:「有點意思,那小牛鼻子道士有些道行。」 徐鳳年興致不高,敷衍問道:「怎麼說?」 老魁不確定道:「那娃兒修的是無上天道。」 徐鳳年一聽到這道啊什麼的狗屁就頭疼,皺眉道:「玄而又玄空而又空的東西也有人往上面鑽牛角尖?不怕到頭來才發現竹籃打水?」 老魁放聲笑道:「我也不喜歡這些摸不著頭腦的玩意。」 徐鳳年到了山腳牌坊,不理睬那些祭酒道士的卑躬屈膝,抬頭回望了山上一眼,罵道:「這只躲著不出殼的烏龜!」 兩百恭立於臺階下的驍騎見到世子殿下,重新上馬,動作整齊爽利,沒有任何多餘。北涼鐵騎,清一色配怒馬披鮮甲,而且每年都會被大柱國拉往邊境實戰練兵,加上涼地民風彪悍,許多女兒身都擅長弓馬,這是最獨到的優勢。比如徐鳳年的姐姐徐脂虎就從小騎射嫺熟,更別提二姐徐渭熊,馬術超群不說,劍術更是一流,騰挪勝猿猴,有羚羊大掛角的美譽,十三歲便提劍殺人,至今,手中劍割下近百顆頭顱。涼人好戰,自古便是,所以行家眼中,北涼鐵騎遠比燕剌王膠東王麾下的兵馬要更有戰力,是當之無愧的百戰雄獅。 老魁等徐鳳年上馬,笑道:「小子,我就不回王府了,沒有黃老九,賊無趣。」 徐鳳年眨了眨眼睛,勸說道:「要不然先等我行了及冠禮?若沒有老爺爺,鳳年早就死於湖底了。大概還有半年時光,我給老爺爺多備些好吃好喝,救命大恩,我能報答多少是多少,可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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