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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七


  天敏道:「雖然如此,究有不妥。現在我想另外借一所房子,以便你我相會,也免得再在此間耽受干係,怕被什麼人見了。」

  雲娘喜道:「那是再好也沒有的事,你打算借房子借在什麼地方呢?天敏道:「房子現已看妥,就在馬立師某處,現在正在修飾,待裝修好了,便可搬木器傢伙進去。木器也是新賣的,還沒有付錢。你如有意思,就請你買了罷。」

  一邊說,一邊將那張發票的摸出來,遞在雲娘手內,雲娘起初還道是八十或是一百元的問題,看後方知要六百餘元,不覺把她嚇呆了,眼望著發票,半晌不能做聲。覺得回他有又不好,回他沒有又不好。回他有,自己委實沒這許多錢。回他沒有,不免被他看輕。若就此一怒不肯再來理我,從前的心思,豈非白用了麼。偷眼看天敏,正把兩眼望著她,等她回話。沒奈何只得說:「這件事你可以明兒聽我回音嗎?」

  天敏見她窘迫之狀,心中就老大的不高興。又聽她要捱至明天,不由的把一肚子不高興移在面上,冷冷的說道:「明天一定有回音麼?」

  雲娘看了他的面色,心中不勝惶恐,慌忙答道:「一準有回音,你可以放心。」

  說話間,叫的點心送到,乃是一碗雞絲大面。雲娘親抽牙箸,請天敏吃罷點心,抹抹嘴就要告辭。雲娘留他再坐一回,天敏說:「我此時還有他事,明兒再來望你,還有你答應我的回音,也千萬不可忘記。」

  雲娘連稱曉得。

  天敏走後,雲娘好生悉悶。因她從前雖有數百元私蓄,自替天敏置了件白狐嵌皮袍,已將產業傾去十分之八。現在百十元或可拿得出,若要她一夜之間,拿出六百多塊錢,可憐她沒有聚寶盆。就下種也不能生長得這般快。想想自己的首飾物件,前夫死後,都已敗光。自嫁匡老爺以來,並未有貴重的飾物置辦給她。所有一隻小金剛鑽戒指,早已送與天敏。現在的別針耳環,都是贗物,所值無幾,不然急難中倒也可以典質幾百塊錢應用。不過把他當了,也可多得幾個錢,再少不妨向妹子處借。主意既定,即命娘姨開衣箱,檢點匡老爺所藏的皮衣,只有一件青種羊外套,一件猞猁猻開氣袍,略略值錢,餘者都是不值錢之物。雲娘就將這兩件衣裳包好,教娘姨送住當鋪中去當四百塊錢。娘姨去不多時,仍拿著原包回來,說:「當鋪中人說的,這兩件衣裳,買新的也不值四百塊錢,照例只可當一百八十元,出足二百元。我因和四百元相差太大,所以仍拿回來請奶奶定奪。」

  雲娘無奈,只得仍命娘姨拿回去,依當鋪還價,當了二百元。連同自己的百餘元,還少一半,舍卻向妹子借貸,別無他法。於是急雇黃包車到織娘處,暗想我若直告訴他為天敏要買木器傢伙沒錢,所以借債,恐被妹子恥笑,只可說為急用,少三百塊錢,向她暫時調頭。織娘盤問她是何急用,雲娘又張口結舌,一時回答不出。織娘大為疑心,但她姊姊平日處境雖窘,卻從未向她借過錢,這回還是第一次開口,卻之惟恐傷情,遂說:「三百塊我可沒有,現在這裡只有二百元鈔票,你拿去就是。」

  雲娘原不是久慣借錢的人,這回清客串上場,終不免有些面嫩。聽她妹子這般說,不能嬲她再添,只可拿了二百元鈔票回家,一算已有五百,還缺一百元,委實沒法想了。只得等次日天敏來討回音時,告訴他,這裡現有五百,還少一百多些,你自己貼補了罷。天敏見她打了個八折,心中頗為不悅,轉念她和我非親非戚,我一開口她就肯給我五百塊錢,也算難得的了。當又改換笑臉。藏了鈔票,說少些我自己湊補也可,待幾時那邊收拾舒齊了,我再來同你去看新房子好不好?雲娘留他吃過中膳,始放他出門。天敏懷著五百塊錢,歡歡喜喜的會見了雪六、漫遊二人,笑著將鈔票向雪六揚了一揚道:「我這裡已有五百了。」

  又對漫遊道:「你呢?」

  漫遊笑道:「我嗎,可早已如數還了木器店咧,不像你這般鴨屎臭,只有五百缺一百多些,有什麼了外。」

  天敏當他撒謊,問雪六,此話可是當真?雪六道:「何嘗不真,收條已在這裡,現在只等著你的錢裝修了。」

  天敏頗為吃驚說:「王老二,你的錢因何來得這般容易?一定又是武家那個女人給你的。」

  漫遊笑道:「剛巧不是。莫笑區區誇口,我王某只消提起一句要錢,自有一班人拚命將洋錢齎給我用,何在乎什麼武家文家。老實告訴你,我只開口要六百,那人竟給我八百塊兒,付帳之外,還夠我坐汽車出幾天風頭呢。」

  說罷,自懷中摸出二百塊錢鈔票,點給天敏觀看,搖頭幌腦,很是得意。天敏又羨又妒,又羞又氣,問漫遊誰給你的錢?漫遊初不肯說,被天敏盤迫不過,始告訴他是周七太太。天敏也知他與周七太太相識,未久,論時候還在雲娘之後,一個才開口便有八百,一個捱了一夜,始得五百,交情的厚薄,已可想見。少三百塊錢事小,在朋友面前坍我的台事大。因這一層,又把雲娘恨如切骨。可憐雲娘那知就裡,自以為給了天敏五百塊錢,他一定很見我的情,將來房屋裝修舒齊,帶我同去看的時候,那木器傢伙,是我所買,就坐一坐也適意的。豈知等了幾天,天敏非但沒帶她同去看新房子,索興一去不回,連望也不來望她了。雲娘莫名其妙,正欲到她妹子處托漫遊帶信給天敏,不意匡老爺北京回來,雲娘便不敢出門。

  你道雲娘因何這般怕他這位老爺?因匡老爺年紀雖有六十開外,那一股嫉妒性,正和少年人相仿。匡老爺自己最喜歡拈花惹草,偏又不許妻妾濃妝豔抹,出外遊玩。雲娘在他出門的時候,固然打扮得齊齊整整,同她妹子看戲吃大菜,無所不為。及至匡老爺一到上海。她立刻將鮮衣藏過,身穿布服,日間幫同傭婦操作到晚。他家本裝著電燈,他故意將電燈熄滅,點一盞洋油燈,自己在燈光下做些針線。匡老爺問他因何不用電燈,他說電燈價貴,洋油價廉,可以節省開銷。匡老爺聽了,大大的讚美她善於持家,將他歡喜得了不得,其實都是雲娘的矯作。這位匡老爺回來,她又不能不裝出這一副對丈夫的面目,粗服亂頭,不出大門一步。平時匡老爺到上海,至多住十天半個月,仍舊要回轉北京。偏偏這一趟竟耽擱一月有餘,雲娘一個月不出門,卻還忍耐得住,無如她一個多月沒見天敏的面,便把她弄得日處愁城,難分難解。

  第一不知他新房子曾否搬入?第二不知他身子可和從前一般強健?第三不知他多時沒到我這裡來,可要相與別的女人,將我拋棄?有此三念,一天到晚,在她心中盤旋,險些兒累她害病,幸得匡老爺動了身,雲娘歡喜無限,急急梳頭抹粉,更衣易履,打扮定當,一想我若到妹子托漫遊寄信,未免有一番耽擱。日前天敏曾告訴我所借新房子的地方,說在馬立師某處,我不如自去尋他,或可當時就和他見面。主意既定,也不對娘姨說明何往,自己一個人叫了部黃包車,徑往馬立師尋找天敏。

  再說裘、王、牛的三公司早已成立。到底有了錢,辦事容易。雪六將天敏的五百塊錢裝修房屋,只用去四百,還餘一百元給了漫遊,兩個人恰好各化五百,甚為平均。木器搬入之後,規模頓具,佈置大概和堂子相仿。樓上共設四個房間,沒事並不歇宿。雪六在亭子間內另設臥房,算經理人辦事之處。男女下人,也有四五個,他們自知男堂子三字,有傷風化,恐被報紙上攻擊,相約守著秘密,局外人竟難知道。但有茶房案目人等在外張羅,所以一班豪門蕩姬,青樓淫婦,做那嫖客去的著實不少。天敏、漫遊二人,也和妓女般迎新送舊,來者不拒。周七太太也不時到彼探望漫遊。這一天七太太又往男堂子,和漫遊談了半天話,邀漫遊同往外國飯店吃大菜。漫遊因還未到他劃定的時候,辭卻不去,七太太頗不滿意說:「你大約還約著別人。」

  漫遊半嘲帶笑的說道:「果然約別著人,被你猜著了。」

  七太太哼了一聲道:「你休瞞我,我曉得你還姘著一個蘇州姓韋的女子,外間早有人告訴我了。」

  漫遊和織娘相識,本瞞著七太太,聽她提起,慌忙分辯道:「你莫冤枉我,我委實不認得什麼蘇州姓韋的。」

  七太太冷笑道:「你雖不認得,其奈外間人人都說你認得的何!」

  漫遊猶欲分辯,七太太已走了出來。其時恰值雲娘的黃包車坐到門首,付了車錢,昂然直入,剛和七太太一出一入,在門首覿面相逢。這周七太太與匡老爺乃是親戚,雲娘本認得她,七太太也認得雲娘是匡老爺的外室,兩下雖然相識,卻素不交言,今兒在此相遇,彼此都各一怔。七太太見了雲娘,猛想起他就是蘇州韋氏之女,他雖聞得漫遊認識這樣一個人,卻並不知道是姊是妹。今見雲娘到漫遊處來,只當漫遊認得的就是她,頓引起一腔醋火,正是:覿面相逢人有素,平空忽吃醋無名。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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