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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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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天以來,市黨部動員了學生的家屬,哭著鼻子流著淚,站在學校牆外,要見親人一面。說盡了溫柔的話,想撼動同學們的心。可是,敵人的政治攻勢不能發生作用。

  鬥爭中的人們,好象松樹當著風,吹得樹葉響,樹身搖不動。幾年來,一連串學潮鬥爭的勝利,興奮著他們。由於他們的努力,他們的英勇,克服了饑餓,把鬥爭堅持下來,傳為奇跡。這種奇跡,鼓舞了群眾,也鼓舞著他們自己。但是,他們都是一些十六七歲到廿二三歲的青年學生,他們還沒有離開學校,還沒有進入社會,他們在社會科學的書本上學到一點東西,還不真正瞭解階級鬥爭的殘酷和複雜。革命的狂熱,象一杯醇酒陶醉著他們,形成一種盲動思想。這種思想支配著他們不能確切明白,這抗日的堡壘,這青年人的樂園還處在荒山上。不能確切明白,這牆外的野草裡,奔走著吃人的虎,和吃人的狼!——反動的軍閥和政客。

  嚴知孝的啟示和群眾思想上的變化,引起老夏的不安。吃飯落不到肚裡,睡覺好發驚怔。夜間他走到樓上去找江濤,江濤和張嘉慶都不在。他一個人在樓廊上走來走去,兩手扶著欄杆停住步。這時市聲已經落了,城市安靜下來,他仰起頭看了看天上的繁星。萬家燈火,飄飄閃閃,閃閃飄飄。天上的星子和地上的燈火互相輝照。會引起他思想上的活躍。

  老夏在樓廊上站著,想到一年來他們在母校曾付出不少血汗。為了爭取我們中華民族的自由和解放,為了爭取抗日的自由,不少同學犧牲了學業,才有了今天。第二師範在革命中寫下了輝煌的一頁,因為一種盲動思想的蒙蔽,如今陷在災難中。他們將要離開它,丟失它,過起鐵窗生活。想著,兩隻黑眼睛呆呆的,有些傷神。

  他正孤零零地倒背起手站著,覺得背後有人握住他的手,他感到那只手的溫涼。回過頭一看,是江濤把一隻胳膊搭在他的肩頭上。當老夏回過頭來的時候,江濤在夜暗裡,看見他的臉上浮起一抹慘澹的笑容,更加黃了瘦了。他問:「你覺得身上不好?」

  老夏搖搖頭說:「沒有什麼。」

  江濤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星河,對著眼前的城市的夜晚,止不住興歎的心情,說:「咳!也許我們要離開這可愛的地方!」一個青年人,尤其在學生時代,學校撫育了他,教養了他,他對學校的房屋、樹木、水塘和井臺,都有故鄉一樣的戀情。一說要離開,心上會發生熱烘烘的感覺。不管過去多少年以後,還會回味出多少有意思的事情。但是在目前,事實告訴了他:

  三十六計,走為上策。

  老夏慢悠悠地說:「我還不忍這樣想……」

  江濤說:「為了未來的勝利,不管我們走過來的路有多麼彎曲。到了目前,我們在作法上應該再明確一些。」老夏一聽,驚詫地說:「很明確,武裝自衛,等待談判。」

  江濤問:「等待談判?這樣,是不是有些機會主義?」

  老夏一時呆住,安謐的眼睛,連連眨動。老半天,才點點頭說:「也許有一些,但我還沒有覺察。保定市是交通要道,是保屬抗日的中心。第二師範是保定市抗日的堡壘,是學生救亡運動的支點。我們不能叫敵人輕易地攻破它。我們英勇的行動,已經影響了平津,影響了華北!」老夏微妙的語音,表示了領導的決心。說到這裡,心上升起一股熱潮,他背叉著手,來回走著,眼珠上閃著寧靜的光輝。

  江濤剛剛伸出思想的觸角,碰了一下,又縮回來,說:「是呀!你說的這一點是對的,但是……」他盯著老夏,聽他的口風,揣摸著他的表情。

  江濤思想上更加明確起來,他說:「保屬青年界,一致擁護我們抗日救亡的行動,而且擴大了它的影響。可是,鬥爭形勢發展到今天,就不能再等待,是積極行動的問題。日本軍國主義者打響了侵略的第一槍,就調動了中國廣大人民群眾的抗日積極性。全國革命的高潮就要到來。可是……」他皺起眉頭,思索了一下,又說:「我們不和工人結合,不和農民結合,孤軍作戰,這樣的暴露了力量,對革命是不是會有損害?」

  說著,緊跟上老夏,攥住他的手一同踱著。老夏聽了江濤的談話,臉龐立時沉下來,說:「你問題提得很尖銳!」他的眼珠凝視著,一點也不轉動。沉默了很長的時間,才說:「是的,也許有些機會主義……」話到嘴頭又停住。在目前來說,這好比是一面鼓,怕一經戳破就敲不響了。對他饒有興趣的,已經做過去的那種過失,在他心上引起陣陣灼痛,形成了內疚。他們對敵人的殘酷估計不足,他們還不轉移陣地,反而集中起來等待事態發展。對於這個思想的實質,還不肯說明。他說:「目前要防止我們隊伍中的右傾情緒,勇敢的堅持下去!一經搖動,就會招致侵害。一離開這座牆圈,立刻會有人逮捕你。」他說著,緩緩地抬起頭來看著江濤。

  當前,敵人在南方正準備集中力量進攻蘇區,在北方積極鎮壓抗日運動,逮捕抗日青年。第二師範護校運動,堅持了十天,校外的同學在天津北京招待了新聞記者,爭取社會同情,當局並沒有表示解決的誠意。在談話中間,江濤不斷回過頭來看老夏,說到要緊的關節,就伸出手拍老夏的肩膀。

  老夏認為多少年來,就是這樣堅持過來的。學生運動就是罷課、遊行、請願和擴大宣傳。統治者為了要面子,就會主動地來談判,可是今天的統治階級變了。他說:「我明白你的意思,怎樣突圍出去,研究過嗎?敵人是正規部隊,要是打出去,我們手無寸鐵,沒有外援,就等於冒險。」

  江濤說:「依我看,沖比等待強,等待只有死亡。」

  老夏說:「等待,是機會主義。沖,是冒險主義。」停了一刻又說:「你要是同意這個邏輯,那就是說:等待是死,沖也是死。那就沒有希望了!」說著,他又幽默地笑了笑,拉起江濤走下樓梯,到了屋裡,兩個人攜起手來,站在地圖的前面。

  在這個年代裡,革命的人們成了老習慣,一談到革命問題,就會把地圖上紅軍佔領的地方,勾上紅線。把放棄的地方,勾上藍線。從井岡山到瑞金,到中央蘇區,豫鄂皖、湘鄂贛……紅色的線條,畫了又畫,畫得殷紅殷紅的。有些地方,紅線條和藍線條相互交錯,星星點點,曲曲彎彎。紅色的線條,畫了又畫,點了又點,藍色的線條,畫上又擦了,擦了又畫上。最後又擦了。再看北方:瀋陽、哈爾濱、長春相繼失去,都畫上了藍線,藍線畫得很快,一下子就到了長城沿線。去年「一·二八」敵人又在上海登陸,也畫上了藍線。

  江濤向老夏瞧了一眼,心上生出異常矛盾的心情。江濤對老夏的為人,一向是尊重的。他是井陘人,父親和哥哥都是礦工,是共產黨員。老夏自小受著樸素的階級教育,入黨以後,才考上第二師範讀書。這人成天價不言不語,淨愛考慮問題。一年到頭穿著母親親手做成的家做鞋、家做襪子。穿著一件退了色的老毛藍粗布大褂子。他為人樸素、熱情,對黨負責。第二師範幾次學潮鬥爭的勝利,是和他的領導分不開的。由於他掌握了靈活的策略,第二次學潮從開始到結束,只三天時間,教育廳調走了腐敗的校長,得到空前的勝利。到了目前,蔣介石反動派在策略上有了新的變化,可是他還是停留在舊的觀念上,不能望前躍進一步,使鬥爭走到目前的困境!江濤想到這裡,不願再想下去,說:「我要上崗去。」就走出來。

  老夏站在門口,看著江濤的影子,完全隱沒在黑暗裡,才走回來,坐在床板上休息。他眨起黑眼睛考慮問題,一想到要離開學校,把學校交給敵人,他想,群眾不同意,他也不忍這樣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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