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張恨水 > 燕歸來 | 上頁 下頁 |
| 九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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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秋笑道:「在西北,屋子裏這樣情形的就多著啦,本來什麼事情西北人都是拿到炕上去做的。他們用不著桌椅板凳,倒不如索興免了。而且這麼大的屋子,見方不過一丈多點,炕的長度,和屋子同寬,抵靠兩邊牆,寬度又占屋子裏長度二分之一,或者三分之二,屋子裏除了炕,又能擺什麼?」 健生笑道:「你既然認為這是對的,那就很好,現在我們去找地方了。」 說著,出房門來時,還算是那司機生肯為照拂,早在院子裏迎笑著道:「先到了一輛汽車,把屋子都占去了。我和店裏掌櫃再三商量,他又去和客家商量,才騰出個窯洞子。還有別的客人,這裏安插不下,只好搬到對過小客店裏去,那邊地方是更小更髒。」 昌年道:「我們既是有一個同伴住在這邊,我們也住在這邊了。至於髒呀小呀,那也容不得我們去顧慮。」 一面說著,一面跟了那司機生走。 這裏是後園一方土坡,雖不過兩丈來高,可是那土坡,卻很陡的。店家就在這土坡上,並排開了三個半圓形的洞門,裏面就是安歇人的窯洞子。走到那裏面也就不過比人的頭稍微高過一尺去,洞的裏面,倒像一個城洞,又像古代墳墓的外槨。靠裏有一張矮小的土炕,土壁上有兩個小方窟窿,上面有燭油點子,似乎是放燈的。天色本來就陰暗了,這洞裏是連窗戶窟窿也沒有,就靠房門那邊放進一線光亮進來。健生道:「哎呀!我們這是走進墳墓來了,我只覺脊樑骨一陣涼颼颼的。」 昌年笑道:「你這是心理作用,西北的人,自出娘胎以來,就住在窯洞子裏。他們還說聲冬暖夏涼,並不覺得怎樣涼颼颼的。」 健生道:「我覺得這裏面太黑,黑得要看不見你站在我對面了,這也是心理作用嗎?」 昌年笑道:「這倒是的。我們叫掌櫃的送盞燈來吧。」 恰好那掌櫃的在院子裏,就答道:「先生,我們這裏三盞燈,都讓客人拿去了。你把帶著的洋蠟燭點上吧。」 健生道:「你怎麼知道我們帶了洋燭?」 他道:「走這條路的南邊客人總是帶燭的。」 昌年笑道:「總算我們還夠西北旅行的資格,已經是帶了洋蠟燭的了。」 於是他爬到汽車上去,將一個裝零碎東西的小提包取下來。這時,汽車已經開到了屋子裏面。人在車上,也不能伸腰,只是半蹲半站著,向行李堆裏翻東西。等到自己下得車來,滿身都沾遍了黃土。在窯洞子門口先撣了一陣才進去。翻出蠟燭來點了,也就放在那方框子牆洞裏。健生笑道:「你跌在地下了嗎?只看你背上染成了黃色了。」 拉著昌年到外面來,又和他撣了一陣。昌年道:「衣服上罷了,我們今天坐在汽車上,耳朵眼裏,鼻子眼裏,頸脖子裏,飛塵是實在不少。」 健生道:「對了,我去打一盆水來洗把臉。」 說著,他由提包裏取出個小瓷鐵盆到店堂裏去打水。昌年卻點了一支燭,送到燕秋屋子裏去。等到回到窯洞子裏時,只見健生將小面盆放在地上,兩手叉著腰,望了面盆。那盆裏的水,也不過剛蓋過盆底,丟毛巾下去,都不容易浸透。昌年笑道:「發什麼呆?盆漏嗎?」 健生道:「我們江南人說:人窮水不窮。不想到了這種地方,水也是窮的了。我拿了盆到店堂裏去,那裏有個燒煤渣子的小土灶,倒放有兩壺水,我和掌櫃的要水,他說:不想有這些客人會到,店裏的水不夠用,已經到外面井裏挑水去了。井很遠的,現在水不能多用。我許了另給他錢,才連冷帶熱的,分給了我這一點。自然,是不許再換水的了。這點水還是我們兩人共洗,所以我發愁。」 昌年道:「派個人再挑擔水回來,總不能要一塊錢吧?我們何妨出兩毛錢,專煩掌櫃的給我們挑一擔水來用,也所費無幾。」 健生笑道:「對了,只有用這個法子。將來我們把這件事作到遊記上去,倒也特別有趣。歇客店,還得客人另外買水喝。」 兩人說笑著,燕秋也走了進來,將一條幹手巾只管在臉上揩抹著,笑道:「二位辛苦了。」 昌年笑道:「彼此彼此!」 燕秋道:「我們預備下了晚飯,到我屋子裏去吃吧。」 健生道:「我們想先擦把臉,喝口茶,飯倒不忙。」 燕秋笑道:「你這話錯了,飯是最要忙的。若不先搶著買了,回頭要吃也沒有。」 健生道:「就算臉不洗,水非喝一點不可!」 燕秋道:「這個我自然預備了。」 於是三人先到店堂裏,向掌櫃的定好了一擔水。因為天色晚了,掌櫃的說水不好挑,要三毛錢一擔,昌年也就答應了。再到燕秋屋子裏去,見她將手提箱豎起來放在炕上,將一隻鐵瓷茶杯反叩在箱子頭上,然後把洋燭滴了油在杯子底上粘住放著。炕上放了三隻瓢式的碗,各斟滿了大半碗開水。但是那水並不是白色的,仿佛是稀薄的米湯汁,顏色有點兒渾。中間一隻小小的藤簸籮,裏面放了十個碗大的黑饃。燕秋笑道:「這就是我們的晚餐了,我本來想和店裏要一碟炒雞蛋的。掌櫃的說:有幾個雞蛋,中午都賣給過路的人吃了。」 昌年笑道:「你的意思,以為沒有什麼菜,就給我們多多預備饃吃嗎?」 燕秋道:「倒不是為此。這店裏,不,是這全街上,就剩這些黑饃了。今天到這裏的客人不少,有三十位上下,假使我不把這些饃買下來,到了明日,我們只有睜眼盡看別人過癮的了。我們今晚上吃不了,還有明天的早餐呢。我們動手吃吧。」 說著話,她就跳上炕去,盤了腿坐在裏邊,臉朝著外。費、伍二人看看,也只好跟著坐東西兩邊。燕秋端起碗來,呷了一口白開水笑道:「我這個席,也有個名堂,叫做黑山白水席。」 昌年笑道:「黑白兩字,太明顯了;應當說是衛生席,或者說是古香席。因為無油無鹽,不用葷素。白開水當然是衛生,粗麵粉,也是衛生家認為富於滋養料的。不用筷子,手可以運動,不用桌椅,盤腿坐著,全身都是努力,免得東西吃下去不消化。有這許多條件,能說不衛生嗎?至於古香席,就說這吃法,有點古色古香。古人席地而坐,最上古,也是用手抓,不用筷子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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