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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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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池一面坐著看,一面層層地向前推想了去。接著是第二次頭暈,兩眼昏黑,再也坐不住了,就向草地上一倒。他坐的地方,正在一叢小樹裏面,又緊靠了懸崖,絕無什麼人看到。他暈過去之後,也不知道經過了若干時候,等他再睜開眼來,便看到是當前一片黑暗,散佈了無數的星斗。自己還以為這是一種夢幻,閉了眼,再養一會兒。那半空裏的晚風在人身上吹過,吹得臉上涼冰冰的。雖是身上有些寒戰,可是心神就清楚多了。於是兩手撐了草地,慢慢地坐了起來,定了一定神,再向山底下看去。那天營裏的燈火,好像落地的大螢火,不斷地閃爍,尤其是那中軍帳附近,七八點火星相互照耀著,可以知道他這裏面的人,是怎樣的活動? 鳳池站了起來,背了兩手,又在懸崖上來回地踱著步子。踱了很久的時候,兩手叉了腰,昂頭向天空裏望去,只見天空裏幾顆鵝蛋大的亮星,在當頭照耀。寒風拂著樹梢,似乎這天上的星,也全隨了樹枝,一塊兒顫動。風過之後,山上是什麼聲音也沒有了,除非那山下的更鼓聲浪,送到了山谷裏,更迴響過來。回頭看看守山洞的卡棚子,卻也有兩三把火光,好像守夜的人,到了這時,有些昏沉沉的,要安息了。老遠的,看不到守卡棚子的人現在是怎樣的情形,但偶然的風送過來一兩聲咳嗽,還有兩個人喁喁說話的聲音。鳳池便想著,巡更守夜,也不過是這樣一回事。自己若是一個敵人,守夜的人,不也是讓自己安然地偷渡過去嗎?這也不必去驚動他們,自己於是手扶了樹枝,慢慢地溜了出去。到底是山上的防範嚴密,鳳池只是走了二三十步,就有一個巡山的迎上前來,大叫一聲道:「來的是什麼人?」 鳳池道:「我是李鳳池,不要驚動別個了。」 鳳池雖是小聲音說話,那位巡山的,倒是聽出來了,就跑著到了前面,低聲問道:「鳳老爹,你在這裏?你這時候一個人還在山上巡走,快回去吧。」 鳳池倒默然了一會,然後低聲道:「唉!你們年輕人哪裏知道?我住在山上,是片刻不會放心呵。」 這個巡山的人,就跟著他後,一路走著。鳳池道:「你不必跟著我,我一個人慢慢地溜回家去,要舒服一點。」 那練勇道:「啊!不!鳳老爹。立青三哥四處找你,急得他喪魂失魄。又不敢張揚出來,怕亂了人心。現在我送你老爹回去之後,我就好去通知四處尋找你老爹的人,免得大家發急。」 鳳池道:「哦!大家也在找我的,這倒是對的,如若不然,你們就太粗心了。只是……唉!」 在黑夜中,那練勇雖看不到他的行為與顏色,只是先聽他的語音,也就知道他心裏頭包含著許多痛苦,便悄悄地跟在後面,走了幾十步路之後,這才接著問道:「鳳老爹,你這大半天都在山上巡查嗎?是啊!天只管不下雨,種下去的糧食,都長不出來。你老爹看了很心焦。」 鳳池道:「不光是這個。」 他只說了這五個字,又默然地在前面走著。到了離家門不遠的地方,便看到一隻燈籠,由山樹林子裏閃爍著出來。接著就有人道:「這真奇怪,有路走的地方,全都找遍了,並沒看到他老人家一點腳跡,我看這件事不能再隱瞞了,應當說出來。」 鳳池身後的練勇,就接著道:「鳳老爹回來了。在這裏呢!」 只這一聲,卻聽到噔噔的一陣腳步響,隨著立青叫起來道:「爹,我的心全急碎了。」 話說完了,人也跑到了鳳池的前面。他站定了,鳳池也站定了。隨在立青身後的人,舉著一支竹條編的火把,高高地照著。只見鳳池的臉色沉著,在額頭和兩邊顴骨下的皺紋,都一一地重疊起來,眼皮微微向下垂著,那一分難過,可想而知。很沉靜的,他忽然吐出一句話道:「孩子,寇深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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