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張恨水 > 斯人記 | 上頁 下頁 |
| 第二十四回 料理新篇斷剪京華夢 商量舊事來看蝴蝶圖(4) |
|
|
|
約莫十分鐘,只聽到一遍烏隆滴答之聲,回頭看時,原來是有一班音樂隊,在那戲場進口之處奏樂。奏樂已畢,就聽到一處震天震地的鼓掌聲。尤其是正面坐的一百女會員,鼓著掌還嘻嘻地彼此相向而笑。回頭看時,原來是一個穿豔服的中國太太走上台了。梁寒山坐的座位,正鄰台口右邊,看到那裏有一個木架子,上麵糊著紅綢,寫了典禮秩序單子,第一項是奏樂,第二項是會長報告開會宗旨。這不用提,這位華服太太,就是婦女交際會長了。 那太太約莫也有五十上下年紀,臉上雖然塗著很的脂粉,可是她額角上幾道皺紋,已經告訴人,她已經老了,她相貌雖老,穿的衣服,卻極漂亮,她穿的是一件紅色旗衫,渾身上下都繡著彩色的大蝴蝶。蝴蝶身上的彩色,卻重于綠藍白三方面,和紅色極是調的。她的頭髮,燙得一層一層,成了堆雲式,用一根珠辮來壓著。就是她胸面前,也垂著一幅很長的珠鏈。梁寒山看去,覺得這種做作,越是多來些,越覺得肉麻。不料這會場中的來賓,恰是相處在反面,就如看美景似的睜著兩隻大眼睛,黑眼珠子也不能轉上一轉。那位太太似乎也知道大家都注意她,她更是得意,便朝著台下演說起來。照理會長上臺,報告開會宗旨,也不過幾分鐘,就可以了結的。不料這位太太卻遠從西歐文明以及英法婦女參政的歷史,說一個頭頭是道,約莫說了二十分鐘之久,還沒有歸結到婦女交際會問題上來。梁寒山一看那秩序單子上,正會長報告開會宗旨之後,還有副會長演說,不如到電影院裏去看兩個鐘頭的電影,還痛快得多。只是這秩序單最後餘興一欄,太好了,除了華小蘭演公孫大娘舞劍而外,還有許多女士的音樂以及各種跳舞。這種真正名門閨秀音樂與跳舞,在別處和別的時候是不容易看到的,這個時候就走,未免可惜。因想不如暫到花園裏去散步散步,等到演說一齊完了,餘興上場之時,再入座來看,也就不煩膩了。這樣想著,趁著大家有一陣鼓掌,連忙起身向後退了幾步,走出重圍,溜出這劇場來。 這劇場旁門,有一道轉廊,順著廊子走過去,恰是一座太湖石堆的假山,假山外面花木扶疏,是花園了。恰是一座太湖石堆的假山,假山外面花木扶疏,是花園了。假山這邊,有一個小石頭門,上面一塊磨光了的石額,橫題著四個字,乃是別有天地。洞門上垂下十幾條帶焦黃色的藤蔓,倒有點意思。正想舉步走了進去,卻聽到有一男同一女的聲音,從石洞裏說著話出來。連忙將腳一縮,三步兩步,向旁邊一閃。這裏回廊盡頭,有一塊堆雲石,便閃到石的後方去,剛剛閃進去,那洞裏兩個人也出來了。那個男子是個西裝少年,不知道是誰,女子卻是那名妓玉月仙。這倒奇怪起來,這婦女交際會,都是上流社會的太太小姐,都是高自期許的,怎麼會讓她這種人物,鑽到會裏來。 如此想著,在石頭縫裏張望時,只見那女子恰好停了步,撫了鬢髮,靠廊柱站立,那男子向著她笑道:「那一對人,你認識嗎?」 女子道:「怎麼不認識?不是華小蘭帶著她二奶奶芳芝仙嗎?這芳芝仙真是走運,嫁過來之後,不但樣樣都有了,就是大奶奶卻也讓了位死去了。」 男子笑道:「你要是跟著我,總也有這樣一天,用不著冒充,像今天一樣。」 那女的笑著啐了男子一口,一扭身說跑進走廊門去了。男子也隨後跟了去,遠遠還聽到有笑聲呢。梁寒山呆立了一會子,然後繞著石山走了過去。山外卻是一個小池子,果然是華小蘭夫婦在水閣上坐著,有許多男女,眾星拱月似的將他圍住。那華小蘭夫人芳芝仙,似乎感到眾人圍困討厭,卻裝著看花,走到假山旁邊來。她一走動,就也有兩位小姐,一路跟著她走,左一句華太太右一句華太太,笑著握了她的手道:「華太太,我們會裏,今天歡迎華先生表演,同時,也歡迎你加入我們這會裏呢。」 芳芝仙笑道:「那可不成,我什麼也不懂啊。」 這不要項太太來駁倒她了,就是跟著那兩位小姐,也連笑著說,太客氣。梁寒山閃到一叢矮竹子後,都看到了,不免長歎了一口氣。 在這一歎氣中,卻聽到身後有步履之聲,回頭一看倒吃了一驚,原來是寄柬相邀的張梅仙,微微地呵了一聲道:「不料在這裏相會!」 張梅仙笑道:「我讓一個朋友勉強介紹,也是會裏一個會員。我故意到得晚一點,所以剛剛才來,來了之後,只在會場裏坐了一片刻就出來了。梁先生剛才為什麼歎一口氣,有什麼感觸嗎?」 梁寒山笑道:「雖然有點感觸卻是不相干。我看到一個貧賤女子,求人都沒有理會,如今嫁了一個好丈夫,個個人都去捧她,真是世態炎涼得很。」 張梅仙道:「所以呀!遇到交際兩個字,我就有些怕,哪個交際場中,免得了這兩個字?若把交際還組成一個會,不大好活動的人,就會不入調。既是不入調整,不如離著遠一點,倒省得加上一層煩惱。」 梁寒山笑道:「知道張女士在這裏,所以今天算不來的。只因為我明天要南下了,我趁著這個機會,和梁先生告別。」 梁寒山道:「什麼,張女士要南下嗎?從前並沒有聽到張女士提這一件事。」 張梅仙道:「本來是出於意外的,我在前三天,自己還不曾料到呢。」 梁寒山道:「哦!許是有什麼臨時問題發生,作一度短期旅行了。什麼時候回來呢?」 張梅仙道:「這個我也說不定,但是我這次南下,出於匆促,一切事都沒有料理,大概不能久去不來呢。」 梁寒山道:「既然如此,我應當給張女士餞行。」 張梅仙道:「我們文字之交,不必注重這種形式上的應酬吧。」 說到這裏,自然地笑起來了。 梁寒山正要再說時,卻有兩個女子追了上來,執著張梅仙的手道:「密斯張,你原來在這裏,我們哪裏找不到,快去,快去,大家公推你紀錄呢。」 張梅仙紅了臉道:「不是有人嗎?」 來的人道:「一個人實在太累,請你去補充一個吧!」 張梅仙見梁寒山站在面前,不便說不去的話,便笑道:「我一定去的,別忙呀。」 因對梁寒山笑道:「由這兒望東,有個掃葉樓,你不能不去看看,那裏有好些可賞玩的字畫。」 說著,走上前一步,將手指著路徑給他看。那女賓又催道:「快去吧,人家等呢。」 張梅仙點著頭說了一聲再見,和那女子一同走。走了幾步,回頭一看,見梁寒山還站在那裏,又走回來一步道:「寒山先生,你務必去看看。」 梁寒山見她這樣地鄭重,再三叮囑,便答應一定去。張梅仙似乎有什麼問題解決了一般,又道了一聲再見,然後才和兩個女子走了。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