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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


  ▼第十二章 戰勝了天了

  這日下午,潘必正又上前院子來。前院靜極的時候,後院子裏人的動作,似乎受到一種吸力,人在野塘邊上,看到瓜棚豆架,風吹習習,也一般的靜止。潘必正斯斯文文地慢慢兒走,前方一聲咳嗽,仿佛都會受到一驚。他想著,道全現在不知道怎麼樣,前後院中,還是渺無人聲。他一面想著,不知不覺走到觀音堂旁邊。

  這第一個感覺,便是牆角,那土地廟上,已是香霧繚繞,香爐的正中,插了一把香。潘必正看到,當時喊道:「哎呀!」但立刻將嘴掩上。心想,這裏怎可以發動出聲音呢,於是慢慢地走,走到小院裏那角門邊。

  他心裏想著,妙常現在做什麼事呢!當然,一定在看書吧?要不然,在習畫。若是遇到習畫,那倒不忙進去,在門簾子底下,偷看一番啊。他慢慢走到門簾子底下,沒有一點兒聲音。自己輕輕地掀開門簾子一隻角,向裏一瞧,屋子裏竟是沒人。那兩張椅子停放桌子邊,上面一點兒東西沒有,兩個蒲團,也懶懶地放在地上。桌子上擺的書很多,幾乎佔領半張桌子。

  這很是奇怪呀!屋子裏東西,都擺得好好的,怎麼會沒有人呢?且進去看一看,裏邊屋裏怎麼樣?於是掀開門簾,側身而進。及緩步走到屋子中間,卻見裏面所掛的門簾,高高地卷起。由門簾子底下,朝裏一望,原來是妙常未脫衣服,橫睡在床上呢。

  那床是木架子的,掛了秋羅帳子。她既是橫睡的,所以她的鞋子露在外邊。床邊一架書櫥,堆滿了書籍。床對面一張方桌,上面佈置梳頭用的家具。兩張方凳,橫靠桌子擺著。房這邊擺的東西,卻不看見。

  潘必正想著,她已經睡著了,若不叫醒她,就在讀書房裏等著,這要等到何時呢?若叫醒他,又不知她睡了多少時候,若是剛才睡著,我這一叫,妙常未曾睡好,那豈不要怪我?就算不怪,那于良心上也說不過去。

  他在讀書屋子中間,想了一會兒,覺得是對的,不免寫點字兒放在桌上,說是來過了,因見她高眠,不敢驚動,所以留個字兒走了。對的,就是這樣辦,自己一點頭,便移步向桌邊走來,還未走滿兩步,又突然停止。

  他心想,她午困小睡,未見得有多大時候,我等片刻,又要什麼緊。房裏這邊東西,我還沒有看看,趁她未醒,去看看吧。這樣一想,就停止寫字條的念頭,變為進房偷看東西的念頭。於是就三步變著兩步,大跨著腳步,走進她臥房裏。這邊東西倒看清楚了,依然一架書櫥。另外有兩個小箱子擺在書櫥旁邊。

  潘必正想道:「仙姑出家將近三年,行李簡陋得很。只書籍一項,略微充實。」

  翻轉身來,看妙常橫睡在床上,一條白色帶著藍色花紋的單被,卻是橫疊了。一個枕頭,拖過來枕著頭。妙常身上穿了淺藍色單衫,就這麼睡了。雪白一彎玉藕,抬起來枕住右邊的雙環髻。潘必正心想,這是冷些吧?應當蓋上一點兒東西才好。有了,這單被拋在一邊,我替她蓋上就是。於是走到床邊,將那單被牽扯過來,透開一隻角,替她蓋了,尚幸妙常依然未醒。

  潘必正退了兩步,對床上看了一看,心想,你看她雙目緊閉。睡得是非常地熟,恐怕一時尚不容易醒。那麼,還是走開留張字條為是。慢慢走出了妙常臥室。看那桌上筆硯都還現成,便走到桌邊,打算提筆就寫。

  剛一坐下來,正待抽起筆筒裏筆,看到書堆上的書簽,寫著是《花蕊夫人集》,妙常叢抄,不覺呀的一聲叫道:「她還抄選《花蕊夫人詩集》呢?待我借觀一下。」於是放下筆不抽,把抄詩集取了過來。一看,果然是花蕊夫人宮詞,抄的是異常工整。心想,詩雖然只有四十首,也不是走馬看花,可以頃刻看完,待我帶回家去,慢慢細看。於是就把詩集放在一邊,再又把書堆上的書翻了幾翻。後來看到一本《金剛經》,放在書堆旁邊,笑道:「經書就放在一邊,這裏面有深意吧?」拿起這本經,看也未曾看,掂了兩掂,往書堆上一丟。可是這書往下一丟,卻有一陣清風,從中一扇。這一扇的工夫,卻有一頁紙角,斜斜地漏了出來,潘必正心想,這是什麼東西,拿起來看看。於是伸手把紙角一抽,卻見是一張雲箋,上面寫得有字,那字是妙常筆跡。啊喲,這是要看看的。

  打開紙來,一看,見字是比後文低了一行。寫著說:「九月上弦,填《西江月》一闋,以寄幽情。好在無人見此,所以直言無隱也。」潘必正自言自語,看她寫些什麼,還「直言無隱」啦。這詞在紙上是頂格寫的是:「松舍清燈閃閃,雲堂鐘鼓沉沉。」潘必正道:「這是起,這裏面頗有文章。」再向下看是:「黃昏獨自展寒衾,欲睡先愁不穩。」潘必正自話道:「這形容一個女孩兒家,萬般無奈,不能睡覺啊!看她下半闋,寫些什麼?」下面寫的是:「一念靜中思動,為伊消瘦而今。」他想:「哎!為了人她獨瘦了,這是誰呢?」詞下寫的是:「碧天相對弄秋琴,自寫孤飛同病。」潘必正一拍手道:「妙呀!『自寫孤飛同病。』這完全說的是我啊。」

  於是站起來。又把那詞念了一遍,自語道:「這完全寫的是我。她一刻兒板著那臉子,一會兒又鼓著那兩片腮幫子,動不動就要告訴住持。那是假的啊!這首詞,我好好地收起,告訴住持也好,看是誰受責。」說著,把字句紙折疊起,向懷裏一收,自己哈哈大笑。

  這笑聲,算是把妙常驚醒了,一個翻身坐起,單被折起,卻是揉在一處,便道:「哪個來過了,替我蓋上了單被呢?」

  潘必正也不作聲,悄悄地站立。

  妙常從容下地,先伸了一個懶腰,然後道:「這定是道全姐,到房裏來見我睡了,又沒蓋東西,伸手掀開單被,給我蓋了。我見了她,得道謝一聲。」

  說著話,便向外房裏走。一腳跨進了房門,便見潘必正站在屋子中間,便呀了一聲道:「原來是潘相公。」

  潘必正道:「正是在下。因為不敢驚動高眠,只是看書消遣。現在仙姑睡夠了。」

  妙常道:「中午看書,忽然疲倦,睡了一會子,也就覺得夠了。」說著話,她已走了出來,忽然道:「相公請坐。」

  潘必正道:「坐是無須。剛才聽到仙姑所說,誤認單被是道全所蓋,那倒不是。是我想到青燈閃閃,鐘鼓沉沉。一個人這寒衾不蓋,實在覺得未免太冷,所以我替你蓋上了單被了。」

  妙常道:「相公雖是好意,但言辭欠莊重些。」

  潘必正搖頭道:「不,不敢。言辭何敢不莊重。你聽我說吧,這庵堂原來靜極了,但久靜思動。她為著一個人,天天想念,已經消瘦到而今那副模樣了。」

  妙常一聽,不好,心想這是那闋詞的話,被他偷看了。於是就奔著讀書那張桌子旁邊,拿著那本《金剛經》,一陣亂摔。但是摔了幾十下,紙屑都沒有丟下,於是就望著潘必正。

  潘必正道:「還有啊!你記得月下彈琴,那可憐一隻孤雉,淒涼著單飛啊,但那番心情彼此都是一樣啊。仙姑,我解法對不對?」

  妙常道:「你拿還我。」說著,就伸出手來,伸著巴掌討取。

  潘必正道:「是有一闋《西江月》的詞,被我拾著了。你要討還啦,那如何能夠,藏在身邊,作為鎮身之寶呀。」說著,就在懷裏一掏,把張紙掏了出來,隨風一揚。妙常過來奪時,潘必正又藏在身上。

  妙常道:「你這人毫無道理,我要去告發。」說著,把身子一扭。

  潘必正笑道:「你告發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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