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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六


  西門德道:「只要不傷人格,師生有什麼不能見面之理?窮,難道是有傷人格的事情嗎?」

  青萍也笑道:「若是那樣想,慚愧的倒應當是我,我顯然沒有你這樣吃苦耐勞。」

  李大成點了點頭。微笑道:「好吧,我跟著你們去。」

  他隨了這話,跟在二人後面走著。」

  西門德回家這一截山坡,是他肥胖的身體所最不耐的事,可是自己若坐上轎子,這位女高足同意,男高足決不肯提了販橘柑的籃子,去作一位乘客的。若是和女高足坐轎,讓男高足……他正自焦愁著,路邊歇著轎子的轎夫,攔住道:「西經理,西經理,我抬你回公館。」

  他們認得博士這老主顧,但不知道他是博士,也不知道他複姓西門,每天見他夾了皮包來往,又住在那富商的洋房子裏,就以為他姓西,是作闊生意的經理。

  西門德將手杖撐著斜坡上的沙土地,有點喘氣,他搖搖頭道:「不坐轎子。」

  青萍走在一旁看到老師吃力的樣子,便笑道:「老師還是坐轎子去吧。」

  兩個轎夫迎著青萍,彎著腰道:「大小姐,大小姐,我抬去。」

  李大成很知趣,便走上前一步道:「老師和黃小姐坐轎子去,我放下籃子,隨後就到。」

  青萍未加考慮,因道:「那麼,大家坐了轎子去。」

  這路邊停了一排轎子,穿著破爛衣褲的轎夫,三三兩兩,站在土坡上。在他們黃蠟的面孔上,都睜了兩隻大眼,看誰需要他的肩膀當馬背。其中有個年老的,在這一群裏,似乎已在淘汰之列,像一個病了十年的周倉神像,臉上的黑鬍子,像刺蝟的毛,圍滿了尖臉腮。他兩手抱在胸前,護著有限的體溫,不讓他跑走。兩隻肘拐下破藍布襖子的碎片和破棉絮,掛穗子一般在風中飄搖著。他將兩隻木杆似的瘦腿,一雙赤腳在沙土上來回顛動。希望在運動裏生點熱力。但他的眼睛,依然在行路人裏面去找主顧。

  這老人見這位摩登小姐,這樣說了,有點饑不擇食,跑了步迎著李大成道:「賣橘柑的下江娃兒,來嘛,我抬你去。」

  這一句「賣橘柑的下江娃兒」,引得所有土坡上的轎夫群,轟然一陣大笑。有一個穿得整齊而身體又壯健的轎夫,笑道:「王狗兒老漢,你抬這下江娃兒去嗎?要得嘛?他沒有錢,送你幾個橘柑吃!」

  於是其餘的轎夫們,看著李大成和王狗兒老漢,又是哈哈一陣大笑。王狗兒老漢回轉臉來,向大家瞪了一眼,嘰咕著道:「笑啥子!這下江娃兒是這大小姐的老傭人,大小姐會替他付轎錢的。」

  這老頭子一句善良的解釋,像刀子戳了李大成的心一樣,他站不住,幾乎要暈倒在沙土坡上了。

  西門德已看出李大成這份難受,便退後一步,拉了他的籃子道:「我們慢慢走吧,談著也有趣味些。」

  青萍自理會得這意思,便在前面走著。李大成默然隨了老師同學,同到西門公館。進得大門。博士通身是汗,紅了面孔喘氣。李大成終於忍不住心裏那句話,向他苦笑道:「為了我,把老師累苦了。」

  西門德將夾皮包大衣的手,帶拿了手杖,騰出手來,取下帽子,在胸前當扇子搖。他由院裏進屋,還要上樓,只聽他的腳步踏在板梯上,一下一下地響著,可以想到他移動腳步的遲慢。到了他書房裏,他將手裏東西,抱在懷裏,便坐在沙發上,身子往後一靠,向兩位高足笑道:「身體過於肥胖的人,是一種病態,二位請坐,不必客氣。」

  李大成把他的小販籃子,先放在寫字臺下,然後來接過西門德的帽子、大衣、皮包、手杖,都掛在牆角落裏衣架上。安排好了,在桌子角邊站著。青萍本來在一旁椅子上坐著的,看到同學這樣講禮節,她又站起來了。西門德道:「你們坐下,我們好談話。」

  說時,劉嫂兩手端了兩玻璃杯茶進來,將茶杯放在桌上,先把兩手捧了一杯,送到青萍手上,然後再捧了一杯到西門德手上。

  博士已知道她有了誤解,不願說破,只好起身把茶杯放在桌上,轉敬了李大成,向他笑道:「你喝茶。」

  偏是這位劉嫂還不理解,她道:「你怎麼把橘柑帶到屋子裏來賣?」

  李大成笑道:「我不賣,送給你主人家吃的。」

  西門德道:「別胡說,這兩個都是我學生。」

  劉嫂向著賣橘柑的下江娃兒和那帶金戒箍穿呢大衣的漂亮小姐,各看了一眼,逕自去了。

  西門德脫了中山服,露著襯衫,兩手提了西服褲腳,再在沙發上靠下,向大成指著椅子道:「你坐下,這年頭,只重長衫不重人。對她這無知識的人的說話,不必介意。」

  李大成笑道:「其實,她並沒有錯誤,我本來是個賣橘柑的。」

  青萍看到他沒有坐,自己坐下了,又站了起來,因向西門德道:「我進去看看師母去。」

  西門德笑著搖搖頭道:「假如她在家,聽了我們說話,那就早出來了,大概她又打小牌去了。坐下坐下,我們來談一談,趁此並無外人,我可以替大成商定個辦法出來。」

  李大成見青蘋頗是不安,便在桌子邊坐了,聽了老師這話,只微笑著歎了一口氣。

  青萍道:「剛才在路上談著你那些困難,我還不得其詳。大概最大的原因是眼前經濟情形太壞了。你可以告訴我,我也可略盡同學之誼。」

  李大成搖搖頭沒作聲,西門德就把他借了一千五百元的債,天天籌款還債的事,說了一遍。青萍道:「這個放債的人,就是下江所謂放印子錢的手法了。倘若不到期,要還清他的錢,那怎樣算法嗎?李大成笑道:借這種閻王債的人,誰有本領不到期還得清?就是要還清,放債的人也不願意。」

  西門德道:「那沒有這種道理。他能逼你借著債,讓他慢慢來訛你嗎?」

  大成道:「借這種債,半路還錢的人也有,多半是請人到茶館裏去臨時講盤子。大概債主子收回了本錢的話,利錢可以打個折頭。若沒有收完本錢,那麼,除了以前還給他的不算,你總要一把交還他那筆本錢。」

  青萍兩眼凝望著他,肩峰聳著,很注意地聽下去,接著搖搖頭笑道:我不懂。」

  大成道:「當然難懂,我舉個例吧:我借那姓嚴的一千五百元,議定每日還三十元,三月還清,現在不過按日還他二十天,只有六百元,對原來本錢,還差的遠。若要一筆了事,就得除了那二十天,每日白還了他三十元不算,現在一筆還他一千五百元。又比如說借人家一千五百元,約定每日還三十元,三個月還清,共總得還他二千七百元。還過了五十天,就達到本錢一千五百元了。那麼,所差一千二百元,可以打個折頭,預先一筆還他。我是只還了二十天的人,只有照第一項辦法,除了白還六百元之外,現在得一筆還他一千五百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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