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張恨水 > 風雪之夜 | 上頁 下頁
四〇


  自從世界上有了電影院,對於男女之間的交際,那是不知道便利幾千百倍。田氏可以和朋友來看電影,比田氏還要交際活躍的,當然在這裏可以常見。當她在影院裏看電影的時候,是坦然地享樂,可是在散場的時候,卻有一件意外的事讓她大吃一驚,便是夫弟玉峰正由樓上盤著梯子下來,在他手臂子上正挽著一位年輕貌美的女人。由樓下仰著臉看樓上,那是非常之清楚的,他笑嘻嘻地正和那個女人說話呢。

  田氏心裏大喊僥倖,輕輕地喲了一聲,把身邊的田得勝向前一推。這電影散場的時候,看客正像瀑布一般由門裏擠出來。她身子一縮,別人已是擠上了前。她微微蹲了身子,只在人群裏偷眼向前面看去。玉峰扶了那女人下樓,隨著人浪一擠,已是很快地湧到街心上去。

  田得勝不見了田氏,正在四處找尋。田氏跑到他身邊,一扯他的衣襟,低聲道:「我老三來了。」

  田得勝聽了這話,猛可地一怔,低聲問道:「他在哪兒?」

  田氏牽牽他衣襟,走到人稀鬆一些的地方,低聲道:「時候不早,我該回家去了。」

  田得勝向身後回轉頭看看,問道:「明天你還出來嗎?」

  田氏微笑著點了兩點頭。這時,出影院的人已經紛紛地散開了,田氏見著已不為人叢所掩飾,就搶走到街心,雇了一輛人力車子,直奔回家去。為了自己是由電影院裏出來的,不便讓車夫亂嚷,在衣袋裏掏出一張毛票遞給車夫道:「嘿,錢給你了,別麻煩了。」

  說畢扭轉身子進家去。

  自己不明是何緣故,覺得應當對婆婆格外客氣些,於是直奔到鄧老太屋子裏來。見她搬了一張籐椅子,靠了火爐子躺下。爐子邊上擺了一張方凳子,兩個孩子圍了方凳子在吃蠶豆。鄧老太看到,就先坐起來了,笑道:「外面天氣很冷吧?今天可把你冷著了。」

  田氏放下身上披的圍巾,坐在床沿上,先歎了一口氣。鄧老太道:「借錢大概是不容易吧?現在是這種炎涼時代,咱們在這種想吃想穿的日子向人家借錢,當然是碰釘子,借得著錢,那不過例外罷了。」

  田氏見一個孩子跑到了身邊,就用手摸摸孩子的頭道:「也不是人家完全拒絕了。人家說,法子也可以想一點兒,可是信用借款那兒辦不到,隨便要我們拿一點兒抵押品出來。我自己心裏暗想著,咱們家哪有什麼可以拿出來做抵押的,只好含糊地答應了。您說,這不讓人聽著難受嗎?」

  鄧老太還不曾答言呢,玉林卻在走廊上嚷了進來道:「是大嫂由真光電影院坐車子回來嗎?車夫在大門口直嚷車錢給得不夠。」

  田氏不由紅了臉道:「他胡說,我自個兒和他說去。」

  她說著這話,轉身直奔大門口去。見那車夫昂著脖子道:「喂!坐車來的那位,還不給車錢嗎?」

  田氏直搶到他面前,睜了眼低聲喝道:「給了你一毛錢,叫你別嚷,你偏偏要嚷出來,這不是成心嗎?」

  車夫板著臉道:「你不打價,就坐上我們的車子,我以為你一定可以多給錢,所以拼命地跑。到了這兒,你才給我一毛錢。平常我們也不止拉這一毛錢吧?你得補我幾個,要不補我,那可不行。」

  他說著這話,兩手直伸到田氏面前來。田氏也只管大嚷著,說他簡直胡鬧。恰好一輛車子拖著玉峰回跑過來。他跳下車,也跑到那車夫面前問道:「你怎麼了,想訛人嗎?」

  那車夫見玉峰氣勢洶洶地跑到面前,就彎了腰微笑道:「不是我訛人。這位太太由真光電影院坐上我的車子回來也沒講價,到了這裏,她才給我一毛錢。」

  玉峰聽了這話,倒遲鈍了一下,望著田氏。田氏把臉向下一沉,向車夫道:「你嚷什麼?真光電影院是去不得的地方嗎?我怕你嚷,你一嚷,我就給你一塊錢。你說是不是?」

  玉峰臉上紅了,立刻在身上掏出一張毛票補給那車夫。自己坐的這車子,一樣地給了價錢。田氏笑道:「老三,你沒到醫院裏去瞧你大哥吧?」

  玉峰道:「我以為大嫂會去的。」

  田氏鼻子聳著一哼道:「我要知道你是上真光瞧電影不得閒兒,那我自然會去了。」

  玉峰笑道:「大嫂是陪著令親看電影去了吧?」

  田氏將頭一歪道:「不,我是陪一個男朋友去的。這年頭,社交公開,同朋友去瞧一次電影,這很不算什麼的。我瞞著人幹什麼?」

  玉峰笑道:「大嫂,您有點兒誤會。我……」

  取下帽子,向她一點頭道:「見著老太請您別提。休息一會子,我立刻就到醫院瞧大哥去。」

  田氏咬著嘴唇皮,向他點點頭道:「你要知道,你大嫂子向來是不好欺侮的。」

  玉峰不敢多說什麼,已是隨著說話走進大門去。

  田氏在門外凝神了一會兒,自己又點著頭,好像看一種省悟似的,依然從容地走回鄧老太屋子裏來,見玉林也在這裏,笑道:「今天真光映的是愛情片子,情節和表情都很不錯。老四明天瞧瞧去。」

  玉林兩手插在衣插袋,靠了桌子站著,笑道:「我沒錢找樂子,也沒有心找樂子。」

  田氏聳著肩膀淡淡地笑道:「你這個老實人也會損人,你那話音分明是笑我有心找樂子、有錢找樂子了。」

  她這說話的時候,也站著離那爐子不遠,鄧老太可就看到她的臉腮上還淺淺地帶著兩團胭脂暈。老人家的嗅覺不是很銳敏,雖離她有幾尺路,還暗暗地聞到她身上一種香氣細細地傳來,便問道:「你在令親家裏喝過了酒嗎?」

  田氏道:「沒有呀。」

  接著伸手摸了臉道:「哦!您說我這臉上怎麼有紅色,這不是喝醉了,這是我抹的胭脂。」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嗓子還是很高,並不怕人聽到。問話的婆婆只有向她望著,反是不便追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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