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張恨水 > 風雪之夜 | 上頁 下頁
三八


  在這種風雪之夜裏,除了寒冷,再不會有別的來攪亂人的睡眠。田氏偎著兩個小孩睡到次晨,卻做了一宿的夢。醒過來之後,仿佛自己還是在夢境裏。兩個孩子沒醒,自己披衣坐在床頭,很發了一會兒愣。待得自己有點兒打抖顫,這才發現了屋子裏很冷。爐火在自己沒有睡覺以前,已經是熄滅了,度過了這樣一個雪夜,屋子裏自然沒有一點兒暖氣。加之窗戶紙上全是窟窿,那冷風不斷地向裏面吹,屋子裏怎麼會不冷。她咬著牙打了兩個戰,自言自語地道:「起來吧,在床上熬著,熬得出什麼來?還有人籠著了火,向這裏端了來嗎?」

  於是穿衣下床,看到冰冷的白泥爐子放在屋子中間,用腳踢了兩踢,冷笑一聲道:「這人家越來越窮,也是像這爐子一樣。將來總有一天,會窮得連一口熱氣也沒有的。我這樣熬下去,熬到哪一天是出頭年?」

  她的話把床上的大孩子驚醒了,翻著身,用手揉揉眼睛,先叫了一聲媽。田氏搶到床面前,將被頭在孩子肩膀上按了兩按,因道:「別嚷,外面又下大雪,又下雹子,留神雹子飛進來,砸了你的腦袋。我籠著了火,你再起來吧。」

  孩子道:「媽,我想爸爸,你帶我瞧瞧爸爸去吧。」

  田氏聽著這話,自不免怔了一怔,拍著被道:「回頭我就到醫院裏接你爸爸去,不到下午他就回來了。」

  孩子道:「爸爸若不帶吃的回來,你就帶回來得了。」

  田氏道:「孩子,你是做夢。」

  歎了一口氣,自搬了爐子到屋簷下去籠火。

  各房門都關得靜悄悄的,只有洪媽拿了一柄短掃帚在廳簷下掃雪。她道:「大奶奶早啊!」

  田氏道:「不早怎麼辦?屋子裏像冰窖一樣,越睡越冷。不天亮我就冷醒了。回頭兩個孩子要起來,屋子裏沒有火又怕他們凍著,我只好早點兒起來。頭三年,咱們已然是窮得支持不住了,在那個日子就該早早地打算,把家庭縮小起來。你瞧,到了現在,山窮水盡,才說分家,大家只有抱了兩床破被服走,出去有什麼法?現在都是這樣拖著,以為拖一天是一天。我想這不是辦法。」

  洪媽道:「分了家,大家全擔起了擔子,也許可以撐起苦日子來過。只是大爺是一家之主,總得等他出了醫院再說。」

  田氏已用木炭引著爐子裏的火,將洋鐵簸箕搬著屋角裏的煤球向爐子裏倒。聽了這話,將洋鐵簸箕向地上一扔,跌得嗆啷一聲響,冷笑道:「你以為他出了醫院就有辦法了嗎?他要是有辦法,還不會得著瘋病躺到醫院裏去呢。」

  這一聲響算是把北屋子裏睡著的鄧老太驚醒,問道:「洪媽,你又把什麼砸了?」

  洪媽道:「什麼也沒砸,大奶奶談著話發起牢騷來了,把洋鐵簸箕摔在地上。那也真難怪她,這日子過得是真煩人。」

  鄧老太也沒說什麼,隔著屋子歎了一口氣。

  田氏拍拍身上的灰,就緩緩地走到老太太屋子裏去,苦笑著道:「媽,你相信我發牢騷嗎?」

  鄧老太頭靠在枕上,望了她道:「玉山不是說你今天不用去嗎?外面還下著雪吧?」

  田氏道:「下著呢。出門就坐車子。」

  鄧老太道:「你去也好。我心裏總是放不下。若是天晴,我也要去。可是他們就說了,從前老爺子在,我是一位夫人,出門去是多麼轟轟烈烈,現在坐一輛洋車,那種寒酸的樣子走去就讓人家笑咱們。」

  田氏道:「醫院裏呢,我是要去一趟。可是這樣大雪寒天,什麼全漲錢,我們不得不想法子。有個地方是我娘家一家近親,他們手邊很活動,我想去和他們借幾十塊錢。一來貼補貼補家用,二來醫院裏也得多少耗點兒錢。醫院裏我先不去,讓老三先跑一趟,他也答應了。」

  鄧老太躺在枕上,點了兩點頭,便道:「那也好。這個家到了現在,全望大家出點兒力來撐著,誰能想辦法,誰就想辦法。兩個孩子全交給我得了。」

  田氏見婆婆的表示很好,便帶了一點兒笑容,因道:「雖然不見得這一走出去就可以弄到錢,但是先走通一條路子,也不算壞。」

  鄧老太提到了家事就不能安然地躺著了,坐起來在床欄杆上摸了衣裳披著。因道:「不呀,能夠想一點兒法子的話,你還是去想一點兒法子吧。」

  田氏的心裏,似乎藏著一種不可說出的冷笑,只把頭低著,垂下了眼皮,背靠了桌子站定。鄧老太道:「這幾天你來來往往,車錢大概也花得不少,你身上還有錢嗎?」

  田氏道:「不要錢,我身上還夠花的。」

  鄧老太披衣下床,戰戰兢兢地站著,將一個食指微彎著指了田氏道:「我告訴你吧。有道是患難夫妻。什麼叫患難夫妻?就是要到了有患難的時候,才可以看得出來。你們兩口子,平常也是打架拌嘴的。可是一天有了什麼事這就著急起來了,可也見得你兩口子感情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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