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張恨水 > 風雪之夜 | 上頁 下頁 |
| 二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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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峰道:「飯莊子不比飯館子,平常沒有生意的。你別瞧他這份冷淡的景象,遇到了有人在這裏辦事,人山人海的,一吃兩三百桌,真比飯館子裏做十天半月的生意還強。你先別在心裏就存著他們不行的念頭。」 玉山道:「管他行不行,真是把我招急了,我會把家眷搬到這裏來住。空屋子有的是,怎麼著我也少出幾個房錢。」 兩人說著話,經過了一間西廂房,門一推,裏面有個人伸出頭來叫道:「大爺短見啦。有工夫到櫃上來瞧瞧。」 玉山回頭看時,正是楊先生,便點頭道:「我們特意來拜訪你的。」 楊先生拱著兩手,比齊了他頭上的那頂瓜皮小帽,笑道:「那就不敢當,請到屋子裏坐吧。」 玉峰看看他身上,也穿的是一件灰布窄小棉袍子,在風簷之下,他也未必立得住,那就體諒人家一點兒,趕快進去吧。玉山瞪了眼道:「這樣子說,你今天承認有我們的股子,那還是十分客氣吧?」 楊先生笑道:「大爺言重言重。」 說著,抱了拳頭連連拱了幾下。玉峰笑道:「我們現在不用說什麼客氣話了,楊先生到底能不能負責和我們談談。若是不能和我談判的話,就請你另外找一個人來。」 說著,把臉沉了下來。 楊先生站起來笑道:「您要是問櫃上的情形,我可以負責答覆。要是依照你的話,我可不敢說。」 玉山道:「櫃上的情形我們自然願意明白,我們將本求利,扔下去許多本錢,應得的利錢,那也不能放鬆。」 楊先生笑道:「大爺以前也來過很多趟,總沒有提到這些話,現在怎麼突然提起來了?」 玉峰淡淡笑道:「這是我們的自由。」 楊先生笑道:「我敢說不是大爺的自由嗎?我的意思,說有了這個意思,早些時候說就好了。」 玉山道:「你既是這樣說著,我就老實告訴你吧。早幾年我家還過著火旺的日子,漫說幾千塊錢的資本,就是幾萬塊錢的股子,放到一邊不曾問的,那還多著呢!現在我們家窮了,能想法子的地方,我們都得去想法子。就是幾百塊錢的產業,我們也要變動,何況我們在這裏扔下去三千塊錢,有十多年沒過問呢。」 楊先生也就不好接著說什麼,抬起手來連連搔了幾下頭發笑道:「這些全是股東的事情,我可不好說什麼。」 正說到這裏,一個茶房捧進一把茶壺來,斟了兩杯馬尿似的濃茶放到兩人面前。玉山兩人起來一周旋,楊先生趁著機會就溜出去了。茶房走開,二人才發現了屋子裏沒有了主人。玉山道:「什麼,他溜了嗎?」 玉峰道:「他溜是溜不了。跑得了和尚也跑不了廟呢。我們就在這裏坐著,看他有什麼法子對付我們,有火烘,有熱茶喝,我們就可以坐上三四個鐘頭。」 他說著這話,伸開兩腿就在爐子邊坐著。 這樣約莫有二三十分鐘的時候,楊先生居然來了。他兩手捧了一大疊賬本走進來,連連地點著頭笑道:「請大爺三爺把這些賬本子瞧瞧,就知道我不是瞎說。」 他說著,把賬簿放在桌上。面上的那一本,就是把賬簿後幅朝著上面的,很有幾行不成規則的字。看時,最大的一行就寫著是不景氣的年頭。另外兩行,寫有不景氣與大大的不景氣。玉峰不由得笑起來道:「連做飯莊子生意的人也知道『不景氣』三個字的意思,這社會上的不景氣,也就可想而知了。」 楊先生笑道:「大爺看看這賬簿後面的字,可不是我剛才現寫的。坐在賬房裏無聊的時候,不知不覺地就寫上心裏要說的這句話。您瞧,上面這一本就是最近的流水,這日子是怎樣的過法,您可想而知。」 說著,他把那本賬簿拿起,雙手捧著交給玉峰。 玉峰為了要知道最近的情形,就把賬簿子倒翻,由後面翻向前面來。倒翻過去,最近的三四日,全沒有收入,只有支出。倒翻前去第五日,有了三元錢的收入,卻是賣去了一批舊木料給劈柴廠。再接著向前五日,才有人在這裏開吊,收入十八元。 楊先生背了兩手在身後伸過頭來陪玉峰翻賬本,這就笑道:「你瞧,這最近十天才有二十一塊錢的進賬,別說是開銷伙食,連煤火零用也不會夠。這還不算是不景氣嗎?」 玉峰且不理會他的話,只管把賬簿一頁頁地向前倒揭了去。每揭三四頁四五頁,才可以看到一筆收入。而每筆收入,至多不過五十元。便把賬簿放在桌上,搖搖頭道:「那不用看了。最近幾個月,無非是虧本。但去年也是這樣嗎?前兩三年也是這樣嗎?」 楊先生道:「前兩三年,倒是掙錢的。」 玉山兩手一拍道:「這不結了?前兩三年既然掙錢,當然股東全有紅利可分,請問我的紅利在哪裏?」 楊先生道:「那因為大爺沒有來取,所以擱下了。」 玉峰道:「擱在哪裏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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