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張恨水 > 風雪之夜 | 上頁 下頁


  ▼第一章 紙窗燈火之下

  十二月的天氣,日子是短了,以時間換錢的人除了早起之外,還得趕著做夜工。白天是冷,晚上是更冷,在死亡線上掙扎著的人隨時都可以遇到天和他們為難。自然,勞動或窮苦的人,風雪是他們的仇敵;但是撐著假場面的人家,除了物質上感到不足而外,還要加以內心的創痛,那一種境遇又更難受了。這下面就是說著這樣一家人,在風雪之夜裏,他們覺到了生活的壓迫。

  在二更以後,北平的胡同裏已是不見一個人影。那電燈杆上的電燈泡,發出昏黃色的燈光,已經有一種淒涼的樣子。那雪花是鵝毛片一般大,隨著風勢在半空裏狂舞,尤其是電燈所照耀著的一個光圈裏,只覺雲霧飛騰,分不出雪花雪片。地面上本有積雪,新雪向下湧將來,這積雪加著輕輕的新雪,猶之四處都用了新棉絮來鋪蓋。由胡同這一頭望到那一頭,只是兩排高低不齊的屋簷,在雪霧沉沉中,模糊地透露出來。所有在雪霧裏的人家,一齊都緊緊地關上了兩扇門,但是看不見人,而且一點兒生物也看不見。那雪花因為沒有人的緣故,卻是飛舞得更厲害,仿佛是更趁威風了。

  很久很久的時候,在胡同裏唏瑟唏瑟地響著,是有一個人,兩手插在破大衣袋裏,扶起大衣的領子,帽子簷蓋到額骨頂上,縮著脖子,一步一步地踏著雪走了來。在每一步踏著的時候,雪地裏印下三兩個腳跡。他並不抬頭,就是這樣地走,路途也很熟,這分明告訴人,已經到了他的家門口了。他走到一家方斗門樓底下,踏上一段石階,撲去了身上的雪,然後伸起手來去按門框上的電鈴;但是按了很久很久,屋裏面並沒有答應之聲,只得提了嗓子高喊著,同時即拍打門環。

  裏面人把門打開了,手裏還捧了一盞煤油燈。外面這人問道:「怎麼回事?電燈壞了嗎?」

  裏面人答道:「你成天在外面跑,哪裏問家裏的事?電燈公司剪線了。」

  正說到這裏,院子裏一陣風,帶了雪花直撲過來,燈罩裏的火焰一卷,滅了。這裏兩個人摸索著開了門,慢慢地走進院子去。院子裏也是大變舊觀,黑沉沉的,所幸還有房上地上這一片積雪,反映出一片混茫的白色,可以摸索著進堂屋門。那個開門的人首先叫了起來道:「這人家快完了!什麼事全沒有人管,落到我身上來開門來了。我是大家的聽差。」

  於是這個進門的人不敢作聲,自回他的小屋子裏去了。

  原來這個來開門的,是這家的家長,名叫鄧玉山。他有五弟兄,供養著一位六旬老母同居。剛才進來的這個人,是他五弟玉波,只有二十歲,因為經費大有問題,雖然有了未婚妻,卻還不曾有結婚的日期呢。別人回家來,只一叫門,自然有他的妻子出來開門。玉波是找不著別人的,只有聽便家裏任何一人出來開門了。平常走進他那小屋子,在門框上一摸著電門子,屋子裏就亮了;今天進門的時候,也是照著往日的情形,伸手一摸電門子,因電燈不曾亮,這才想起來家裏的電燈已經是剪了火了。自己是個不抽煙的人,口袋裏不曾預備著火柴盒子,屋子裏有燈預備下,也不能去點。再說家裏人全不是心事,各人管各人的事還忙不過來,未必肯替這孤零的小弟弟預備下一盞燈,於是悄悄地走到上面正屋子母親所住的屋子裏來。

  一隻瓷碟子滴油粘住了大半支洋燭,放在一個漆黑的藤壺桶上。他母親黃氏穿了一件很臃腫的布面羊皮襖,手裏捧了一支水煙袋,靠住方桌子坐著,慢慢在那裏抽煙。窗臺邊雖然也有一隻鐵爐子,不看到裏面有什麼火星,因之屋子中間另有一隻白泥爐子。爐子裏的火力分明也不很大,向上冒著粉綠色的火焰。爐口上放了一隻黑鐵壺,由壺嘴子裏陣陣向外出著熱氣。壺裏咕嚕著響,略略打破這屋子裏的寂寞。

  玉波一走進門,看到屋子裏這樣昏沉不明的樣子,心裏就有很大的刺激,加之年老的母親還是沉沉地坐在那裏想心事,自己實在不忍,又回身出去,於是把身上的破舊大衣脫下,放在旁邊椅子搭靠上,隨了這個勢子坐下,取下帽子來,向桌上蓋著。也許是這個勢子來得猛一點兒,把燈頭上的光焰搖著閃了兩閃。老太太道:「把洋燭弄滅了也好,留到明天再點一晚。好在我是晚上不做事的人,屋子裏也不必要亮。」

  玉波默然了一會兒,才道:「我家就沒有電燈,也沒有多大的關係。只是點慣了電燈,陡然沒有了,好像有點兒不便利。」

  老太太哼了一聲,冷笑著道:「這就算不便利嗎?將來不便利的事可多著呢。早兩年,我是怎麼對你們說,家裏還擺著當年做大將軍府的架子,可是誰也不能憑本事掙錢回來。上海的房租,有的房錢要不到,有的房子空著租不出去。北平的生意又是一天壞一天。坐吃山空,這樣下去,總有一天不得了。大家過慣了舒服日子,誰也不理會。你老大雖也見得到,一直到現在還只想做官。你呢,那兩年前又年輕。其餘全是糊塗蟲,我六十多歲的人,有什麼法子?如今上海房子抵押完了,北平的生意聽說虧空得很厲害。住的呢,自己大房子賣了,賃房住。賃房住嫌錢多,又改住小房子。住到小房子裏來半年多,索性電燈也剪火了。鐵爐子是舊東西,湊付著裝上了,又沒錢買煤,常是斷火,今晚太冷,這才端了這麼一個煤球爐子進來。這樣大的雪,你聽,風吹得電線呼啦子叫,不提多冷!落到這步田地,屋子裏火也興不起了。當年,我過著什麼日子?無論院子裏天氣怎麼冷,我在屋子裏總是很暖和的,沒有穿過皮襖。現時在屋子裏還有皮襖穿,再過去周年半載的,恐怕在屋子裏想穿皮襖也不行了。」

  說到這裏,只覺一陣心酸,立刻兩眼角上撲簌簌墜下淚珠來。

  玉波看到,心裏也覺得難過,伸了一個手指在桌面上畫著圈圈,低了頭很從容地道:「所以在這些日子,我日夜地不歸家,就是想謀一件好一點兒的事貼補家用。不料在外面撞破了頭皮,也找不著一線縫。」

  老太太聽了這話,自站起身來,扯著臉盆架上的手巾擦擦眼睛,然後歎了一口氣,默然地坐下。屋子裏兩個人全沒有作聲,只是那紙窗子外的風灑雪陣,紛紛向廊上撲著,發出那沙沙之聲。在種雪陣的撲聲中,窗子縫裏只管向裏面灌著冷氣,靠窗坐的人兀自覺得有些受不了。玉波站起來,回身向窗戶看看。老太太道:「不用看,有這樣的屋子住就算不錯。這房錢也有兩月沒給,人家該轟我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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