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張恨水 > 鳳求凰 | 上頁 下頁
一一


  可是王吉呀,他以後更為恭敬,每天早上他一定來。相如因他是老友,來了他就陪他坐著,七扯八拉地談心。日子久了,相如就感到煩悶。等到王吉來了,相如就告訴小廝說:「我的消渴病,近日又犯得厲害,告訴他吧!」

  小廝把這些話,就告訴了王吉。王吉聽了話,臉色就變了,他道:「相如有病,這越發要見了,我來看看,病怎麼樣?」

  當然,舍都亭是王吉辦的招待賓客之所,他要進來,那又什麼人敢攔阻哩?他一面走進後進,口裏道:「相如,你病了嗎?」

  相如在屋裏聽到,只得起身相迎。賓主坐下,相如道:「我的消渴病,自昨日起,又複患了。」

  王吉道:「我請位醫生來瞧,你看好吧?」

  相如道:「不用。這裏的山水幽靜,樹竹蒙密,我在這裏好好一養,那就好了。」

  王吉將他臉上一看,點頭道:「你臉上沒有一點兒病容,好好地養一養,那是自然會好的。」

  相如兩手一拱道:「謝謝我兄。」

  王吉靜靜地想了一想,就把兩手指伸出來道:「這縣中有兩個財主,一位姓卓,一位姓程。他們財主有多少錢財呢,那就算不清。他們比王侯還有錢,比王孫還要闊,你是想見他吧?」

  相如笑著搖頭道:「他們這樣闊的財主,我去見他,幹什麼呢?我不想見。」

  王吉道:「他們雖然有錢,在賓主上面呀,那是很客氣的。至於你老兄,文章現在全國都知道,你老兄去了,那他會格外恭敬。再說,你既到臨邛來了,將來要到別的地方去,近一點兒,就是成都吧!人家問,你既到了臨邛,那兩位財主,你見過沒有哩?若是沒有見過,那就不要說很多不快。你就是將來作賦,沒有形容到他們,那也很可惜的!」

  相如笑了一笑道:「他們家有錢,我不去,不見他們就感不快嗎?」

  王吉也笑了,因道:「你到過臨邛,這沒有見過他們,那總不妥。」

  相如也沒有答覆,一笑了事。王吉心想,看他這個樣子,那就見一見,那總可以吧?於是他向見的這條路上想。

  真的!臨邛有兩個大財主。何以他變成大財主呢?有點兒緣故。原來他們也不是蜀郡人,是趙國人。因秦國後來吞併六國,就看到那裏人少,就把人煙稠密的地方,徵集許多人向人煙稀少的地方移走。尤其是現在的地方,陝西、四川兩省來的人多。卓家是冶鐵的商人,也可以說是掘礦的主人,他們就遷移到蜀郡臨邛的地方。他看到臨邛附近,有許多的鐵礦,就在這裏安家。漢朝相傳,等到司馬相如謀事的時候,這就有七十年的光景,這裏沒有兵事,商業就只管發展。遷來的人,當然其初沒有鑄鐵,可是錢財總還有一點兒。他們過了些時就有了熔鐵的爐、風箱和土型的模子。

  這臨邛人當然不懂得鑄鐵,就聽移來人的話,怎樣地擺佈。卓家就是這樣制鐵的,這時鐵的用途很多,卓家就一面制鐵,一面招來奴隸,把事業發展。後來傳到卓王孫手裏,那家財算不清,單是奴隸一項,就有八百人。比卓家少一點兒的程家,也有好幾百人。那個時候的奴隸,叫作僮客。這僮客以外,家中的雇傭人,也還不少。至於蓋房子買田,都用僮客工作,那就不用提了。

  卓王孫有一個兒子,兩個女兒。大的女兒才十七歲,長得儀錶非凡。從前有人這樣形容過她,說她眉毛彎而長,面目好像遠山一樣,要是風和日麗的晴天,你在遠處看來,這就層次井然,眼睛烏而且亮,耳鼻高低合適。臉上像芙蓉,肌膚平滑像抹了一層油脂,這樣這就身子不長不短了。她的名字叫作文君。文君也喜歡讀書,而且喜歡作書。她還有個嗜好,喜歡彈七弦琴。可是運氣不好,她自幼訂了婚,快要出嫁時,她的未婚夫就死了。後來人家就說,文君新寡,也就是這一個典故。可是她的父親卓王孫,說這不要緊,物色好了人物,這就再嫁吧。這在家中人,當然也沒有什麼議論。

  卓王孫雖然有許多錢,但是官卻沒有份。所以他遇見官,卻是客氣得十分周到。臨邛縣令是他的頂頭上司,格外地對他恭敬。至於臨邛縣令王吉,就也拉住了他。這就是官與富豪互相利用,臨邛縣令自然也就得了許多的錢財啦。這時王吉坐了一輛車子,來到卓家,卓王孫就自己出來引接,引到室中坐下。

  王吉笑道:「我來了一位多年要好的朋友,你知道嗎?」

  卓王孫坐在軟席上,就顛動一下身子,將手一拱道:「是的,我自然知道,是司馬相如嗎?」

  王吉點點頭道:「你猜得不錯,他到臨邛來,各方面都打算看看。」

  卓王孫道:「我這裏他也許會來,要來的話,那我要擺酒恭迎。」

  王吉道:「這也可以吧?可是你也不能不請。」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