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張恨水 > 大江東去 | 上頁 下頁 |
| 五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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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如抬頭看時,卻是老房東陳太太,便起身相迎,笑道:「遇得正好,我正要找你呢。你那間房子租掉了嗎?我現在還住在旅館裏呢。」 陳太太笑道:「法租界的房子,那怎樣空得下來?不過你要住,我總給你想法子,你就在我屋裏擠擠也沒有關係。」 冰如道:「那倒不必,隨便哪裏請你給我找間房子就是。我住在大江飯店三百零八號,你明天給我一個電話,好嗎?」 陳太太道:「可以,我總替你想法子就是了。我等著要回家去,明天再談。」說著,她向樓下走。冰如忽然想起一件事,追到樓梯口上低聲笑道:「陳太太,你是老同學,我告訴你一句實話,我和孫志堅在香港離婚了,你還是叫我薛冰如吧。」 陳太太怔了一怔,問道:「孫先生回來了?你又和他離了婚?」 冰如鼻子哼著,說了一聲是。陳太太因為這是樓梯口上不便多問,補一聲再見,到底是走了。冰如對這件事,並不怎麼介意,在這裏吃過飯後,自回旅館去安歇。不料到了次日早上還未曾起床,就聽到老用人王媽叫著太太。冰如開了門讓她進來,因道:「你還在漢口,沒有走嗎?」 王媽道:「我聽說上海向內地不好走。我若是奔到上海,還是停留在那裏,那我就不如在漢口漂流著了。」 冰如道:「哦!你現在有工作嗎?」 王媽頓了一頓才道:「工作倒是有的。我特意來看太太的。」 冰如臉色變了一變,因苦笑了道:「我和孫先生離婚了,你不要叫我太太了。」 王媽也笑著答應了一聲是,因問道:「孫先生到了香港,一定會到漢口來的了。」 冰如隨便答道:「明後天也許會坐火車來的,你還找他?」 王媽道:「我們一個當用人的,自然願意多有幾個做主人的幫幫忙。」 冰如將眉毛皺了兩皺道:「我不願意你提他,你以後不要向我說到他了。你怎麼知道我住在這裏的,大概是陳太太告訴你的了。」 王媽道:「是的,我的新主人家就離陳太太那裏不遠。」 冰如見了她,倒有些手足無所措的樣子,在椅子上坐坐,又站了起來,斟了一杯茶待要喝,將杯子在嘴唇上碰了碰,又放下來。王媽站在一邊,見她神情恍惚,只得告辭,冰如倒還送了她兩步,站在房門口道:「等過幾天我事情定妥了一點,你還是到我家裏來吧。」 王媽聽了,倒站定了腳,回轉頭來笑道:「你還肯用我嗎?還是舊人好啊。」 她說時,還向她點點頭。冰如雖覺她這言語裏面,頗有點譏諷的意味,也不便怎樣追問,由她去了。但是王媽去了之後,她後悔沒有留下她來談談,因為自己坐飛機到漢口來,本來是投江洪的,料著他這樣年輕的男人,過去又還存著相當的友誼,一個年輕而又貌美的女人去向他提婚,是不會有問題的。所以自在香港和志堅離婚之後,根本就沒有顧慮到回漢口以後的行止怎樣。現在江洪閃避得乾乾淨淨,這卻把自己弄得成了一位毫無倚靠的婦人,早上起來之後,除亟亟地買兩份日報看過而外,卻不知道怎麼是好。在旅館裏坐著是無聊,出去呢,又無目的地。而陳太太約著打電話來的,也沒有了消息。 悶不過,倒悶出來個主意,買了美麗的信箋信封和許多新出的雜誌回來。在旅館房間裏掩上了門,便用著玫瑰色的墨水,將鋼筆來寫信給江洪。這信還怕別人交郵不妥,親自到郵局裏掛號寄出,方才回旅館來。回來之後,便是看那些雜誌。她心裏自想著,只要江洪稍微有轉圜之意,總在旅館裏候著,不要失去這機會。第一日如此,第二日如此,第三日還是如此。每次出去,總要告訴茶房:「有人來找我,說我馬上就回來的。」 這樣,她不能好好在街上吃一頓飯,或買一件東西。甚至便是到郵局裏寄信給江洪,也是忙著來去。可是她實在是神經過敏,三日以來,除了王媽,並沒有第二個人來過。她後來出門,已不好意思交代茶房假如有人來找的那種話了。可是第四日早上,終於有了一個意外的消息刺激了她一下。卻是報上發現了一則給孫志堅的小廣告。那廣告這樣說:「志堅先生:知你已脫險來漢,有要事奉告。請到志成裏八號王寓一談。女僕王媽啟。」 將這小廣告看了兩遍,心想,她有什麼要事和志堅談呢?這廣告當然是有人代擬,她背後還有什麼人出主意嗎?照說,她無非是敘述困難,向姓孫的要幾個錢。大概是不會提到我薛冰如頭上來的。那麼,這件事也就不值得注意了。 她將報看完了,照例是寫一封長信,來消磨這上午的時間。卻在這時,茶房敲了兩下門,接著道:「薛小姐,客來了。」 茶房對薛小姐之來客,好像是一回很堪驚異的事,所以特地敲著門,代為報告一聲。冰如本人,自是格外驚異。但她腦筋裏,立刻聯想到,不會有幾個人知道自己住在這旅館裏。而同時皮鞋上的馬刺,碰了樓板響,分明來的是一位軍人,這絕不會有第二人,絕對是江洪了。口裏哦了一聲,便來開著房門,但門開了,卻讓她又喊出了第二個「哦」字。第一個「哦」字短促,表示了高興與所想不錯。第二個「哦」字,聲音拖長,表示了奇怪而所想太錯。原來面前站的不是江洪,卻是在香港離了婚的丈夫孫志堅,他穿了一身草綠色的制服,手上提了一隻旅行袋。他笑道:「請恕我冒昧,我可以進來嗎?」 冰如手扶了房門,正站著出神,便笑著點了兩點頭道:「那當然可以。」 志堅走進房來,把旅行袋放在桌子上,周圍看了看,覺得手腳無所措的樣子。冰如將椅子移了一移笑道:「請坐。」 志堅這才有所省悟,慢慢坐了下來,冰如將桌上擺的信紙信封移了開去,問道:「哪天到的?一來就有什麼見教嗎?」 志堅先看了一看她的臉色,然後笑道:「我不會耽誤你寫信,有十分鐘的談話就可以了。我是前天由粵漢路到的。昨天見過了幾位上司,對我都很好,朋友都不曾去看。」 冰如笑道:「我並不問你這些事。」 志堅將手移著桌子上的茶杯,搭訕著望了桌面,想了兩三分鐘,點頭道:「我知道你不問我這個,但是我的話必須這樣說了來。這樣,表示我也沒有看到江洪。今天在報上看到王媽登的小廣告,說是有事和我商量,我就按著地點去了。真猜不著,她在王玉那裏幫工。王玉似乎還不曾嫁人,而且還在追求江洪……」 冰如聽到這話,不覺臉紅了,瞪了眼問道:「你……你……你怎麼知道?」說著,又搖了兩搖頭道:「這話不對。王玉那樣亂來的人,江洪早已知道了,他難道還會去接近她?」 志堅道:「據王媽說,本來江洪是不大理會她的。但是自前兩天起,他們倒是天天在一起。而且江洪在她面前說,他絕不會愛你,王玉對這種情形,很是得意,我便想到你的難堪,也沒有和她多說什麼。只問王媽有什麼事找我。哪……」說著,志堅將桌上放的旅行袋一指道,「這裏面有我許多相片和一柄佩劍,是我給你留下在南京,作紀念的。據王媽說,你離開南京的時候,已經上了船了,忘了這東西沒帶來,二次又進城去,以至於趕脫了船,坐火車到蕪湖才趕上船。只這一點,你那情深故劍的行為,使我冷成死灰的心,又熱起來。王媽把這袋子交給我,讓我留下作紀念,說是你離漢口時,丟在那所租的房子裏的。我倒起了一點疑心,這東西丟棄了幾次,還是在我手上,也許我們也可以分而複合吧?」 冰如聽到這裏,冷笑了一聲,將臉微偏著,望了窗子外面。志堅既說了,倒不中止,又把桌上的茶杯子向裏移了一移,因道:「現在這情形,你不是鬧得很僵嗎?依我的意思,以前的事,可以一齊忘記掉了,你還是回到我這裏來。」 冰如赫赫地重聲冷笑了一陣,接著道:「那不是個笑話嗎?婚姻大事,也不能像兒戲吧?」說著,不但把臉偏過去了,而且將身體由椅子上轉了過去,左腿架在右腿上,兩手抱了膝蓋,臉子一板,表示毫無可以轉圜的餘地。志堅站起來,手提了那旅行袋,笑道:「薛冰如小姐,對不起,我打擾你了。」說著,點了兩點頭。 冰如還是那樣朝外望著,並不回過臉來。志堅也不再說什麼,帶了笑容,悄悄地走了。冰如坐著,一點也不動身子,只是呆想。忽然聽到身後有人叫道:「薛小姐,你好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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