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沈從文 > 在別一個國度裡 | 上頁 下頁 |
第八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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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了婚約兩個月,大妹有給駐花垣守備隊營中書記官太太的一封信。 四姐:我不知要同你說些什麼話,關於我的事,這時想來可笑極了。在以前,我剛知道他要強迫我媽行他所欲行的事時,我想著一切的前途,將葬送到一個滿燒著魔鬼的火的窟中,傷心得幾乎想自殺了。四姐你是知道的,一個女人,為一點比這小許多的事也會以死做犧牲的。但我當時還想著我媽。我媽已是這麼可憐的人,若是我先死,豈不是把悲哀都推給她了嗎?我想走,當時我就想走。到後又用做女兒的心再三衡量,恐怕即能走脫,他也會把我媽捉去,所以後來走也不走了。……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拚我死命,等那宣告我刑罰的可咒的五月初五來到,我身不由己的為母親緣故跳進一個墳坑裡。在期待中,想死不能時,我也是同一般為許多力量壓著不能掙扎的女人樣,背著母親,在自己的房中去低聲的哭,已不知有過多少次了。我那時想像他,一個殺人放火無事不做的大王,必是比書上所形容那類惡人還可怕!必是黑臉或青臉,眼睛緋紅,比廟中什麼判官還可怕!真是除了哭沒有法子。眼淚是女人的無盡寶藏,再多流一點也不會幹,所以我在五月五日以前,是只知道終日以淚洗面的。……過去的都是夢樣過去:雷霆是當日的雷霆,風雨也是當日的風雨,不必同四姐說了;我只告你近來的情形。 近來要我說,我又不知怎麼來說起。我不是怕羞,在四姐跟前,原是不應當再說到害羞的事的。我真不知要怎樣的來說一個同我先時所擬想的地獄極相反的一種生活! 你不要笑,我自己覺得是很幸福的人,我是極老實的同你說,我生活是太幸福了。幸福不是別的,是他——我學你說,是你妹夫。你妹夫以前是大王,每日做些事,是撒但派下來的工作,手上終日染著血,吃別人的血與肉,把自己的頭用手提著,隨時有送給另一個人的恐懼繞在心中。但他和我所猜想的惡處離遠了。他不是青臉同黑臉,他沒有廟中判官那麼兇惡。他樣子同我三舅舅的兒子一個面樣,我說他是很標緻,你不會疑我是誇張。……他什麼事都能體貼,用極溫柔馴善的顏色侍奉我,聽我所說,為我去辦一切的事。(他對外是一隻虎,誰都怕他;又聰明有學識,誰都愛敬他。)他在我面前卻只是一匹羊,知媚它的主人是它的職務。他對我的忠實,超越了我理想中情人的忠實。……前幾天,我們倆到他以前佔據的山寨看望一次,住了兩天。那裡還有一連人把守。四姐,你猜那裡象個什麼樣子呢? 比唱戲還可笑,比唱戲還奇怪。一切一切,你看了不會怕,不會戰抖,只有笑!不倫不類的一切一切,你從《七俠五義》一類小說上所看到的人物景致,到這裡都可見到。我問你妹夫以前是怎麼生活來的,他告我,有時手上抱著兩支槍打盹。我們那天就到他那間奇奇怪怪的房中睡了一晚。第二天,又到各處去看,又走了半天。 ………… 一個女人所能得到的男子的愛,我已得到了。我還得了一些別的人不能得到的愛。若是這時是在四姐面前,我真要抱住你用哭叫來表示我生命的快適了!四姐呵,同姐夫說說,轉裡耶來住兩天吧。我可以要他派幾個人來接。我媽還會為你辦菌油豆腐吃! 我媽近來也很好,你不要掛念! 你妹同你妹夫照來張相贈你,快制一個木框,好懸掛在牆上,表示你還不忘記你妹妹。你妹妹是無一時能忘記你的,就是他,這時也在我寫信桌子的旁邊,要我替他問你同姐夫的好。 你的妹七月十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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