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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九


  辛楣睜大眼,望一望瑟縮的高松年,「哼」一聲,轉身就走。汪處厚注意移在高松年身上,沒人攔辛楣,只有汪太太一陣陣神經失常的尖笑追隨他出門。

  鴻漸在房裡還沒有睡。辛楣進來,像喝醉了酒,臉色通紅,行步搖晃,不等鴻漸開口,就說:「鴻漸,我馬上要離開這學校,不能再待下去了。」鴻漸駭異得按著辛楣肩膀,問他緣故。辛楣講給他聽,鴻漸想「糟透了!」只能說:「今天晚上就走麼?你想到什麼地方去呢?」辛楣說,重慶的朋友有好幾封信招他,今天住在鎮上旅館裡,明天一早就動身。鴻漸知道留住他沒有意思,心緒也亂得很,跟他上去收拾行李。

  辛楣把帶來的十幾本書給鴻漸道:「這些書我不帶走了,你將來嫌它們狼犺,就替我捐給圖書館。」冬天的被褥他也擲下。行李收拾完,辛楣道:「啊呀!有封給高松年的信沒寫。你說向他請假還是辭職?請長假罷。」寫完信,交鴻漸明天派人送去。鴻漸喚醒校工來挑行李,送辛楣到了旅館,依依不捨。辛楣苦笑道:「下半年在重慶歡迎你。分別是這樣最好,乾脆得很。你回校睡罷——還有,你暑假回家,帶了孫小姐回去交給她父親,除非她不願意回上海。」

  鴻漸回校,一路上彷佛自己的天地裡突然黑暗。校工問他趙先生為什麼走,他隨口說家裡有人生病。校工問是不是老太太,他忽而警悟,想趙老太太活著,不要倒她的楣,便說:「不是,是他的老太爺。」

  明天鴻漸起得很遲,正洗臉,校長派人來請,說在臥室裡等著他。他把辛楣的信交來人先帶走,隨後就到校長臥室。高松年聽他來了,把表情整理一下,臉上堆的尊嚴厚得可以刀刮,問道:「辛楣什麼時候走的?他走以前,和你商量沒有?」鴻漸道:「他只告訴我要走。今天一早離開這鎮上的。」高松年道:「學校想請你去追他回來。」鴻漸道:「他去意很堅決,校長自己去追,我看他也未必回來。」高松年道:「他去的緣故,你知道麼?」鴻漸道:「我有點知道。」高松年的臉像蝦蟹在熱水裡浸了一浸,說道:「那麼,我希望你為他守秘密。說了出去,對他——呃——對學校都不大好。」鴻漸鞠躬領教,興辭而出,「phew」了一口長氣。高松年自從昨晚的事,神經特別敏銳,鴻漸這口氣吐得太早,落在他耳朵裡。他嘴沒罵出「混賬」來,他臉代替嘴表示了這句罵。

  因為學校還在假期裡,教務處並沒有出佈告,可是許多同事知道辛楣請長假了,都來問鴻漸。鴻漸只說他收到家裡的急電,有人生病。直到傍晚,鴻漸才有空去通知孫小姐,走到半路,就碰見她,說正要來問趙叔叔的事。鴻漸道:「你們消息真靈,怪不得軍事間諜要用女人。」

  孫小姐道:「我不是間諜。這是范小姐告訴我的,她還說汪太太跟趙叔叔的請假有關係。」

  鴻漸頓腳道:「她怎麼知道?」

  「她為趙叔叔還了他的書,跟汪太太好像吵翻了,不再到汪家去。今天中午,汪先生來個條子,說汪太太病了,請她去,去了這時候才回來。痛駡趙叔叔,說他調戲汪太太,把她氣壞了。還說她自己早看破趙叔叔這個人不好,所以不理他。」

  「哼,你趙叔叔總沒叫過她precious darling,你知道這句話的出典麼?」

  孫小姐聽鴻漸講了出典,尋思說:「這靠不住,恐怕就是她自己寫的。因為她有次問過我,『作者』在英文裡是author還是writer。」

  鴻漸吐口唾沫道:「真不要臉!」

  孫小姐走了一段路,柔懦地說:「趙叔叔走了!只剩我們兩個人了。」

  鴻漸口吃道:「他臨走對我說,假如我回家,而你也要回家,咱們可以同走。不過我是飯桶,你知道的,照顧不了你。」

  孫小姐低頭低聲說:「謝謝方先生。我只怕帶累了方先生。」

  鴻漸客氣道:「哪裡的話!」

  「人家更要說閒話了,」孫小姐依然低了頭低了聲音。

  鴻漸不安,假裝坦然道:「隨他們去說,只要你不在乎,我是不怕的。」

  「不知道什麼渾蛋——我疑心就是陸子瀟——寫匿名信給爸爸,造——造你跟我的謠言,爸爸來信問——」

  鴻漸聽了,像天塌下半邊,同時聽背後有人叫:「方先生,方先生!」轉身看是李梅亭陸子瀟趕來。孫小姐嚶然像醫院救護汽車的汽笛聲縮小了幾千倍,伸手拉鴻漸的右臂,彷佛求他保護。鴻漸知道李陸兩人的眼光全射在自己的右臂上,想:「完了,完了。反正謠言造到孫家都知道了,隨它去罷。」

  陸子瀟目不轉睛地看孫小姐,呼吸短促。李梅亭陰險地笑,說:「你們談話真密切,我叫了幾聲,你全沒聽見。我要問你,辛楣什麼時候走的——孫小姐,對不住,打斷你們的情話。」

  鴻漸不顧一切道:「你知道是情話,就不應該打斷。」

  李梅亭道:「哈,你們真是得風氣之先,白天走路還要勾了手,給學生好榜樣。」

  鴻漸道:「訓導長尋花問柳的榜樣,我們學不來。」

  李梅亭臉色白了一白,看風便轉道:「你最喜歡說笑話。別扯淡,講正經話,你們什麼時候請我們吃喜酒啦?」

  鴻漸道:「到時候不會漏掉你。」

  孫小姐遲疑地說:「那麼咱們告訴李先生——」李梅亭大聲叫,陸子瀟尖聲叫:「告訴什麼?訂婚了?是不是?」

  孫小姐把鴻漸勾得更緊,不回答。那兩人直嚷:「恭喜,恭喜!孫小姐恭喜!是不是今天求婚的?請客!」強逼握手,還講了許多打趣的話。

  鴻漸如在雲裡,失掉自主,盡他們拉手拍肩,隨口答應了請客,兩人才肯走。孫小姐等他們去遠了,道歉說:「我看見他們兩個人,心裡就慌了,不知怎樣才好。請方先生原諒——剛才說的話,不當真的。」

  鴻漸忽覺身心疲倦,沒精神對付,攙著她手說:「我可句句當真。也許正是我所要求的。」

  孫小姐不作聲,好一會,說:「希望你不至於懊悔,」仰面像等他吻,可是他忘掉吻她,只說:「希望你不懊悔。」

  春假最後一天,同事全知道方鴻漸訂婚,下星期要請客了。李梅亭這兩日竊竊私講的話,比一年來向學生的諄諄訓導還多。他散佈了這消息,還說:「准出了亂子了,否則不會肯訂婚的。你們瞧,訂婚之後馬上就會結婚。其實何必一番手腳兩番做呢?乾脆同居得了。咱們不管,反正多吃他一頓。我看,結婚禮送小孩子衣服,最用得著。哈哈!不過,這事有關學校風紀,我將來要喚起校長的注意,我管訓導,有我的職責,不能只顧到我和方鴻漸的私交,是不是?我和他們去年一路來,就覺得路數不對,只有陸子瀟是個大冤桶!哈哈。」

  因此,吃訂婚喜酒那一天,許多來賓研究孫小姐身體的輪廓。到上了甜菜,幾位女客惡意地強迫孫小姐多吃,尤其是韓太太連說:「Sweets to the sweet」〔甜蜜的人吃甜蜜的東西。〕少不了有人提議請他們報告戀愛經過,他們當然不肯。李梅亭借酒蒙臉,說:「我來替他們報告。」鴻漸警戒地望著他說:「李先生,『倷是好人!』」梅亭楞了楞,頓時記起那蘇州寡婦,呵呵笑道:「諸位瞧他發急得叫我『好人』,我就做好人,不替你報告——子瀟,該輪到你請吃喜酒了。」子瀟道:「遲一點結婚好。早結了婚,不到中年就要鬧離婚的。」大家說他開口不吉利,罰酒一杯,鴻漸和孫小姐也給來賓灌醉了。

  那天被請而不來的,有汪氏夫婦和劉氏夫婦。劉東方因為妹妹婚事沒成功,很怪鴻漸。本來他有計劃,春假後舉行個英文作文成績展覽會,借機把鴻漸改筆的疏漏公諸於眾。不料學生大多數對自己的卷子深藏若虛,不肯拿出來獻醜。同時辛楣已經離校,萬一鴻漸生氣不教英文,沒人會來代他。大丈夫能屈能伸,他讓鴻漸教完這學期。假如韓太太給他大女兒的襯衫和皮鞋不是學期將完才送來,他和韓家早可以講和,不必等到下學期再把鴻漸的功課作為還禮了。汪處厚不再請同事和校長到家去吃飯,劉東方怨他做媒不盡力,趙辛楣又走了,汪派無形解散,他準備辭職回成都。高校長雖然是鴻漸訂婚的證人,對他並不滿意。李梅亭關於結婚的預言也沒有證實。湊巧陸子瀟到鴻漸房裡看見一本《家庭大學叢書》(Home University Library)小冊子,是拉斯基(Laski)所作的時髦書《共產主義論》,這原是辛楣丟下來的。陸子瀟的外國文雖然跟重傷風人的鼻子一樣不通,封面上的Communism這幾個字是認識的,觸目驚心。他口頭通知李訓導長,李訓導長書面呈報高校長。校長說:「我本來要升他一級,誰知道他思想有問題,下學期只能解聘。這個人倒是可造之才,可惜,可惜!」

  所以鴻漸連「如夫人」都做不穩,只能「下堂」。他臨走把辛楣的書全送給圖書館,那本小冊子在內。韓學愈得到鴻漸停聘的消息,拉了白俄太太在家裡跳躍得像青蛙和虼蚤,從此他的隱事不會被個中人揭破了。他在七月四日——大考結束的一天——晚上大請同事,請帖上太太出面,藉口是美國國慶,這當然證明他太太是貨真價實的美國人。否則她怎會這樣念念不忘她的祖國呢?愛國情緒是假冒不來的。太太的國籍是真的,先生的學籍還會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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