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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


  蓋宇文眉梢陡聚殺氣,身形一展,也緊緊跟在空一的背後。

  初祖庵瓦舍雖有三椽,除第一進是供奉達摩真像外,第二進第三進房舍,都是兩暗一明的雲房。—那第二進明的一間,只擺了幾隻蒲團,此外別無長物。

  這時空一已來至第三進,蓋宇文則站在第二進雲房的後牆屋簷之下,未再向前。只見在那第三進明的一間似是一座小小佛殿,殿堂正中,平地塑起一座蓮台,蓮台之上,正有一位鬚髮皆皓,面容清瘦,閉目入定,盤膝而坐的老和尚,在蓮台下首右側,另有一席草墊,草塾之上,又坐了一位年逾七旬,面似朱砂,長髮披肩,額束金箍的頭陀。

  空一大師踏上石階,便即拜伏在地,高聲說道:「弟子空一叩見師叔祖和師叔佛駕金安。」

  束髮紅面的老頭陀,濃眉微動,雙目欲睜未睜,低聲喝道:「寺中又有何事?空一何不自行處理?必欲來此擾人塵心?」

  空一恭聲答道:「九華山莊教習蓋宇奉歐陽莊主之命,前來面謁師叔有要事相告,故此弟子來此打擾師叔靜修!」

  那頭陀聞言,混身似是一震,雙目突睜,寒芒電射,喝道:「九華山莊來人何在——」

  倏然,他住口不語,注目對簷之下負手靜立的蓋宇文問道:「施主就是九華山莊派來之人麼?十五年來,未通信息,不知歐陽莊主今日有何事要告老僧?」

  空一大師是拜伏在地,聞言大吃一驚!那自稱九華教習的蓋宇不是留在前殿麼?怎麼他自己竟跟來了?

  蓋宇文已知這位打坐在草墊之上,面色紅潤的頭陀,便是自己要尋的殺父奸母的大仇人,霎時間雙眉飛揚,滿臉殺氣騰騰,聳身撲入屋內。冷笑桀桀,聲如堅冰,指著那面色陰晴不定的頭陀說道:「你就是滌凡禿顱麼?」

  滌凡大師聞言,倏地濃眉轉動,鬚髮靖立,但他轉頭一瞥端坐蓮台之上,仍然入定,對眼前之事恍如未見的老和尚一眼,憤怒之意,瞬即平復,沉聲叱道:「施主小小年紀,怎的這等不知禮貌?老僧正是滌凡,但與施主素昧平生,施主何以出口便辱及老僧?九華莊主,乃是老僧故交,他豈能縱容施主這等行徑?老僧出家之人,十五年來,未曾出此庵堂一步,早絕江湖是非,施主是否來自九華,老僧不願深究,即令果是九華來人,老僧也不願再聽任何一句入我以塵心之語!初祖庵例不接待外客空一已然犯例,本寺自有寺規;老僧念在施主年幼無知,一概不予深究,還不速速出庵去罷。」言罷低眉瞑目,怡然入定。

  空一此時業已站起,正待招呼蓋宇文退走。

  陡見蓋宇文一聲冷哼,真氣微提,指著滌凡,發出一串足能裂石穿金,伏波鎮海的震天長笑!

  這笑聲由高轉亢,由緩轉疾,直震得庵堂磚瓦紛飛,柱椽搖晃,腳下青石地面,也應聲抖動!

  空一大師,面露疑懼驚駭之色,停步怔立。

  滌凡大師,暴睜雙睛,極其駭怪的注視蓋宇文。

  此時那端坐蓮台的老和尚,也慈目微睜的聳然動容!驚異這年紀未過廿四五,看去平凡瀟酒的書生,居然已練到了武林中返渾入虛,功極歸元的絕頂境界!

  蓋宇文長笑乍止,恨恨說道:「十五年不出庵堂,豈能掩蓋你滌凡大和尚往日罪惡?告訴你!在下實是來自九華,但非歐陽不二所遣!同時;在下名叫蓋宇文並非蓋宇!歐陽不二與你這大和尚有何深厚交情,在下自今日你所說幾句話中,已知大概,在下目前尚不願牽涉歐陽不二,因此,請大和尚在此後我要問你的話中,愼勿再談歐陽莊主任何之事!」

  說到此處,話音陡轉,似是恨極,亦似怒極的說道:「滌凡禿顱,蓋宇文和你血債如山,仇深似海!你自以為你們昔日所為,人不知,鬼不覺,豈料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我要你知道,『昔日青城血,今朝少林流』!我永遠記得,當日捨身崖前,蓋宇文被你們一群武林中自命俠義道的三位高手所逼,失身絕崖,你們必以為我這八歲幼童,定已粉身碎骨,早嗥鷹狼之口,孰料天心向善,蓋宇文非但未曾葬身絕崖,反倒因此得福!十五年來,蓋宇文忍辱偷生,以淚洗面,無非是殺父奸母之仇未雪當年廿余位兇手未明,總算皇天不負苦心人,蓋宇文寄身九華山莊,苦找一年,終於獲得一本『青城血誓錄』,第一心願既了,第二心願待酬,『血誓錄』上名單,我必一一依次誅戮!」

  蓋宇文剛說到此處,滌凡大師顫聲插話道:「你……你……」

  蓋宇文不容滌凡說話,冷笑連聲道:「你什麼?哈哈!當年你等暗地加諸別人的毒辣手段,正是蓋宇文今日欲待還諸你們的報應!不過,蓋宇文做事,不願再像悶居九華那段歲月,偷偷摸摸,掩掩飾飾,父母之仇既是不共戴天,蓋宇文雪恥,定然要光明正大!並且公平合理!曾記昔日你們在青城以多凌寡,蓋宇文今日甚願以算擊眾,任憑你邀約三山五嶽的幫手,蓋宇文亦是獨自擔承!今日你要記住;以少林不世清譽,換取你這禿顱一命,想來少林子弟,不會以我此行為過!」蓋宇文面容變得慘厲,話聲也徒然變得高亢,怒喝一聲:「你還不與我起身?看你十五年來,不惜殺人滅口得來的『真言九解』,究竟煉到幾成火候!」

  滌凡乍聽蓋宇文笑聲,即知此人來意不善!繼聽一陣數說,更是驚凜至極。夢想不到,昔日武林廿一位高手在青城山捨身崖畔,劍劈青城煉土蓋寰聖,九天魔女修瑤磯夫婦,掌震蓋氏夫婦獨子龍兒共取「真言九解」參研之事,今日竟會東窗事發!而那本以自己領銜共立的「青城血誓錄」,居然會落九華山莊,而被對頭得去!

  更是意料不到,八歲幼童,在三位高手合力撲擊,身負重傷,墮落萬丈懸崖,居然仍能逃得一命!他适才長笑之聲,頗似「先天太乙氣功」已煉到了八分火候,足證此子內功修為,不在自己之下!

  當年一念疏忽,卻種下今日禍根,莫非冥冥之中,真個是有定數?只是當年蓋氏夫婦在捨身崖畔實已全死,而九天魔女修瑤磯更是葬身火窟,何以此子竟稱殺父奸母?莫非自己在屋外苦鬥之時,竟居然有人乘機下流麼?

  十五年來,悔悟已多,昔日之行,乃是逼於一言之差,陷入圈套,領銜立誓,更是萬分無已,今日就是衷心實說,諒此子亦不肯相信了!

  滌凡大師長眉緊聚,面色蒼白怕人,長歎一聲,低念佛號說道:「施主果是青城蓋大俠之後麼,昔日之事,滌凡早已知錯,『真言九解』,老僧更是看也未看!領銜簽名以及苦鬥令尊,老僧亦是被逼而行,十五年來,枯坐懺悔,正因此事之故耳!施主要報父母之仇,老僧無由反抗,這正是自己種因,自己當食其果!」

  滌凡大師語音一歇,面色反到轉得甚是正常,朗聲三誦佛號,又接著說道:「老僧年逾古稀,小施主助我解脫,正可了我此生因果,免我當年罪惡!小施主盡可下手,恕老僧無法起身應命了!」說罷又複面帶笑意,閉目靜坐。

  蓋宇文一腔悲憤,滿想乘對方怒極動手之際,痛施毒懲,不想這位罪魁禍首,不但不肯動手,並且打算借此而求解脫,這一來令他徒自悲忿塡膺,無從發洩!不由劍眉猛豎,一聲淒苦悲嘯,恨聲喝道:「既是逞兇於十五年前,休想逃罪於十五年後!蓋宇文此志已決,這『血誓錄』上的廿一名兇手我必一個一個依次誅戮!但我有言在先,報仇光明正大,動手公平合理,如今你既不願回手,我也不願你令解脫!」

  說到此,蓋宇文忽然冷冷一笑;又道:「你十五年枯禪已坐,今天,我暫時留你一命,等我殺盡其餘廿名兇殘大仇以後,再來送你證果便了!只是,目前雖然是免死,但卻要你先嘗嘗領銜簽名的惡果!我要讓你日受『三陰逐髓,錯骨分筋』之罪!」

  語音未畢,白色身形已動!

  那位端坐蓮台之上,一直未語的老和尚,陡地裡神目電閃,猛喝道:「孽障敢爾——」僧衣大袖雙揮,一股威猛無儔的勁氣,直奔蓋宇文。

  在此同時,身後空一大師一聲怒哼,金絲雲紼,亦自拂向蓋宇文伸出的右臂腕脈之處。

  蓋宇文冷笑連連,右手雙指微彈,一縷勁氣,嘶嘶作響,竟然透過那老和尚拂來的佛門禪功,直襲閉目入定的滌凡大師左腿「太陰,小陰,厥陰」三陰交會的「三陰交」大穴。

  滌凡大師悶哼一聲,面色慘變,立時汗如雨下。

  空一金絲雲拂,恰於此時猛然拂來,眼看已經搭向蓋宇文右腕,陡覺掌心一震,那金絲雲拂竟然不知被蓋宇文用何種手法,震飛尋丈,緊接著,「咚隆」一聲大響,他偌大的身躺,竟被那老和尚雙袖一揮之勁,摔出屋外。

  蓋宇文卻面含煞氣,凝立當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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