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宇文瑤璣 > 幽冥谷 | 上頁 下頁


  蓋宇文本已踏上山門石階,聞言一楞。停步問道:「師門信物?莫非沒有師門信物,就不能來此麼?」

  和尚見蓋宇文雖是問話口氣極其強蠻,但在臉色目光之中,似已和緩不少,心意稍寬,應聲歎道:「請施主恕老僧無禮,自從本寺先後兩位掌門,在賀蘭古道枯林失蹤,九華山莊出現『死林毒帖』以來,中原五大門派長老,召集各派劫後尚存的門下弟子,集會武當,共同決定,在各大門派根基之地,日夜加緊戒備,暫時禁止外人進出,若是彼此師門有事故,或是五大門派門下弟子,彼此通信拜訪,則須持有師門信物,方始允許入內!」

  和尚年逾五十,面目慈祥,語意雖是堅決,語氣卻是極為平和,弄得蓋宇文滿腹怒氣,不便發作。微微一哼,冷笑道:「若是在下師門不便奉告,又無師門信物出示,大師準備如何相待在下?」

  和尚面容一肅,合十道:「煩請施主回山取來信物,再行接引入寺!」

  蓋宇文心想:「好哇!我那有那麼多時間跟你磨茹。」劍眉倏挑,大聲道:「憑大師的幾句自憐自歎之詞,就能阻止在下麼?」

  和尚面露不快道:「施主說話請莊重些!少林不是施主放肄之地,如若施主不說師門淵源,不亮師門信物,老僧不才,到要領教施主絕學,出手阻擋施主了!」

  蓋宇文冷冷哼道:「大師自信攔阻得了麼?」

  和尚倏忽仰天長笑道:「少林雖然慘敗賀蘭古道,這少室北麓,山門之前,兩百年來,卻無人敢於如此大言放肄!老僧一心念佛,長年坐關,三十年來未入江湖,不想竟在卅年間,出了施主這等人物,老僧自知少林絕學,尚未能得十分之一,但自信阻止施主入寺,尚無問題。」

  蓋宇文未容和尚說完,驀地冷笑連聲,道:「在下即將入寺了!大帥不信,何不出手相阻?」話音未落,身形已動——

  和尚猛覺眼前百影一閃,心知不妙,僧袖尚未舉起,面前少年已經杏然!耳中遙遙傳來那少年冷冷的嗤笑之聲,約莫距離,已早在第一進大殿之內了。

  蓋宇文施展「須彌六合」身法,閃過守住山門的和尚,頭也不回,雲眼間已撲入大殿。

  檀香嫋嫋,心燈長明,古殿森森,唄語喋喋。莊嚴肅穆的大殿之內,此時只有兩個沙彌,跪伏蒲團,面向神翕古佛,低誦佛號。

  蓋宇文似是稍感意外。正待出聲喝問沙彌,耳聽左側傳來一聲低沉的佛號。隨見一位身披淡黃袈裟,頭戴毘盧小帽,手持金絲雲拂的中年和尚,正朝他走來。

  此僧面上露出極為驚訝之色,凝視著蓋宇文有頃,沉聲喝問道:「施主未經接引,怎生入得殿來?」

  蓋宇文目視殿梁,仰天冷笑道:「僧舍尼庵,本是十方善士捐修,在家人正是爾等衣食父母,和尚口稱施主,何以竟是遠拒施主于方便之門外?在下想不到,少林寺的和尚,都是些無禮之輩!」

  這位中年和尚,乃是少林現任知客,休看年紀不大,卻是少林上代掌門的小師弟。只因兩代掌門均已失陷枯林,寺中高手泰半凋零,這掌門一職,一時未再選出,當經寺內唯一尚在的長老傳諭,宇中一應大小之事,均由知客空一大師掌理,這空一此時,已經算是少林掌門一般了。

  空一大師在江湖上名氣不小,人稱「降龍羅漢」,個性極為暴燥,這時一聽蓋宇文之言,又見他如此傲不為禮的神態,早已心中嗔念頓起,臉色一沉,怒聲道:「少林乃是歷代皇室施捨,縱然少林有的是衣食父母,也不是你這目中無人的孺子!你擅闖山門,已是不敬!再度亂闖大殿,更是罪加一等!今日若不將你拿下,你卻真個以為少林無人了!」說到此處,似乎想起什麼,臉色稍變和緩,又道:「你是何人門下?快快說出師門名號,貧僧念在武林同道,即使你已身犯少林大忌,貧僧也願為你擔代一二,不予……」

  蓋宇文不容空一再說,倏然震聲哈哈大笑,聲如裂帛,勁賽龍吟,直震得空一大師耳鼓嗡嗡作響,兩位踴經的沙彌,更是心驚肉跳,跪伏發抖。

  空一大師心中大震,暗忖:「這人年事如此之輕,料不到卻是內力這等驚人!」

  蓋宇文笑聲乍歇,雙目冰冷如電,怒視空一大師道:「少林寺算不得龍潭虎穴,小爺高興要來則來,要去則去,誰又攔阻得了?我看大和尚此等傲氣凌人口氣,諒必是眼下少林寺中,身負重大職事之人。小爺今日闖門,觸忌之處,大和尚對我將如何種處置,我是否可予接受,不妨按後再論。但我今日來此,卻有一事必須先冋大向請教!」

  空一雖是不滿蓋宇文態度,但他适才已然懷疑蓋宇文,怕是五大門派中那位長老派來的門下弟子同時,更凜于蓋宇文的深厚內力,臉色本就和緩不少,現聽蓋宇文有事請教,立即堆滿笑意說道:「施主有何事相詢,不妨直說!」

  蓋宇文聞言,心中暗笑,此僧何以前倨後恭如此?只怕自己說出要問之事,更要令他張惶失措!當下冷冷微哼說道:「昔日譽滿江湖,威震武林的『鐵杖銀鉤』滌凡大師,現時住在寺內何處?在下身有急事,待見大師面告!」

  此語一出,空一果是大驚,心慶自己尚算不曾冒失!滌凡大師乃是自己師叔,十五年前雲遊歸來即奉令侍奉唯一尚在輩份最高的師叔祖,在『初祖庵』閉關修煉,本門弟子,非是奉諭,決對不許前往驚擾。來人年紀甚輕,既是要見本門長老,必然是與自己師門極有因果,可能自己推測來人是那位前輩高人所差的猜想不錯,此時何不先把來人身份弄清楚後再說?至於闖山門,犯禁忌之事,只要知道了他們的師門,也就容易處置了。

  心念及此,面含微笑,合十稽首道:「滌凡大師,乃是貧僧師叔,不知施主是奉那位高人所差?拜謁貧僧師叔又為何事?」

  蓋宇文心中一喜,空一大師既有此反詢,滌凡必然未曾失陷枯林,自己此來唯一掛惦在心,忐忑不安的顧慮,已然消除。而且,聽空一口氣,這滌凡一定仍住寺內。只要問出滌凡住所,任令你少林高手全部攔截,諒也奈何不了自己!於是,強壓心頭一腔悲恨,稍二沉吟,已自想好了應付之策,展顏微笑道:「在下九華山莊教習(席)蓋宇,奉莊主之命,會同藍衫朱履蕭老前輩來此面謁滌凡大師——」

  空一大師濃眉猛揚,截住蓋宇文話音,笑問道:「仁心遁叟歐陽大俠,譽滿中原武林,蓋少俠既是奉命而來,少林空一謹謝适才怠慢之罪!藍衫朱履蕭前輩,空一心儀已久,不知是否尚在寺外?」

  蓋宇文這一陡然間想出的主意,還真算是讓他蒙對了!不過等他一聽空一這等恭維仁心遁叟,不覺地又眉心微蹙,想不到這歐陽不二,竟然是這等受武林敬重!退隱二十年後,居然在少林高僧口中仍然被遵重得未免有些過份!往日自己身在九華山莊之中,怎地反而不曾注意!

  敢情自己一身父母血仇,果真與這位仁心遁叟如若有何關連,恐怕就要大費周章了。他心中雖然在想,口中卻答道:「藍衫朱履蕭老前輩未能親來。」

  空一倏地變色,問道:「蕭老前輩未來少林?」

  蓋宇文笑道:「在下與蕭老前輩路過開封『中州鏢局』之時,老莊主因撒下武林帖之事極為重要,故而飛鴿傳書,耍蕭老前輩皙留中州鏢局。」

  空一大師「啊」了一聲,面色頓時又複轉霽,呵呵笑道:「既然如此,蓋少俠可是攜有歐陽莊主手帖?尚請取出,貧僧將引蓋少俠往見敝師叔!」

  蓋宇文搖頭道:「在下奉命之時,莊主只交待了兩句語言,並且一再叮囑非是面見滌凡大師,寧可空勞往返!此非在下不信大師,實是莊主之命難違!」

  空一大師聞言沉思有頃,這才笑道:「滌凡師叔現在初祖庵侍奉本寺另一位長老,既是少俠必須見滌凡師叔,就請少俠隨同貧僧前往吧!」說罷,即行轉身帶路而去。

  蓋宇文心頭暗自冷笑,身如行雲流水,緊隨空一身後。

  初祖庵位於寺東約有兩裡,亦名面壁庵,乃是昔年達摩祖師九年面壁之所,此後千餘年來,就一直、辟為少林長老閉關靜修之地。由寺後藏經樓前往,不過一箭距離,兩人身形展開,晃眼之間,便已抵達。

  蓋宇文稍稍打量,心想:「這面壁庵,真是個大好的靜修所在!」

  此庵斜對少室,背倚五乳,一溪橫遶,竹柏參差,菩提滿院,碑石滿牆,瓦舍雖只三椽,卻是矮牆掩映於山光水色之中,深得林石竹木之幽!

  跨進月亮門,靜悄悄寂無鳥語人聲,只有風翻竹葉,露滴青枝……

  穿過十丈庭院,即是庵堂正殿,蓋宇文剛自打量那殿中所供初祖達摩真像和名聞天下的達摩石影,空一大師已自低眉肅目,輕輕說道:「蓋少俠請在此稍等,待貧僧先至里間稟告師叔!」說畢,不等蓋宇文答應,便轉身從殿側直奔後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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