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貞觀幽明譚 | 上頁 下頁
九一


  紇幹承基磕了個頭,走出了太子的書房。外面陽光很好,但他卻覺周身發涼,只有勉強讓自己不因屈辱而發抖。他也沒有回頭,但心裡卻有些異樣。

  承乾當然沒有心思去揣摸紇幹承基的感受。他掩上了門,向內室走去。裡面坐著一個人,見承乾進來,他起身跪倒在地,道:「殿下。」

  「起來吧。」承乾看著他,又踱了兩步,忽然道:「果然是大興寺啊。」

  這人站起身,道:「陛下命我在光福坊安排人手,難道是要對殿下下手麼?」

  承乾背起手,抬頭看著窗外。窗櫺上糊著薄紙,陽光映進來,一隻凍蠅正在窗紙上撲著。他伸手拈住了那凍蠅,輕輕摘下了兩片翅膀,微笑道:「多謝侯將軍提醒了。」

  此人正是侯君集。他也是大唐名將,但此時臉上卻滿溢著諂媚和討好,道:「殿下為我主,臣不過盡人臣之道而已,豈有功勞可言。」

  承乾看著他,臉上仍然帶著些莫測高深的微笑。等侯君集將這些表功示好的話說完,他又淡淡一笑,道:「侯將軍,你這一雙手從今天起,就是朕的了。」

  聽到承乾以「朕」自稱,侯君集眼中露出又驚又喜的神色。他舉起了雙手,道:「陛下,豈止臣之手,臣之一身,亦永為殿下所用。」

  侯君集的手十分白皙,幾乎不像是一隻手握重兵、曾大事殺戮的軍人之手。承乾點了點頭,道:「侯將軍,你去早做準備吧。」

  將侯君集打發走,承乾這才將手攤開。那頭被摘去翅膀的凍蠅正在他掌心爬動,他的手一翻,凍蠅落在了地上,跌得暈頭轉向,還不等爬動,承乾的靴子已一下踏上,將這凍蠅踩做一個小點。他的眼神突然變得極其陰毒。如果天子看到此時的太子,一定會驚叫起來。這哪裡還是那個少年蠻橫的承乾,分明就是在玄武門外被一箭射殺的建成。

  世民,你到底知道了什麼?

  他如困獸一般在屋裡踱了兩圈,突然一掌撲在案上。這一掌用力甚大,那些已經積了薄薄一層灰塵的筆硯也跳了一下。今天侯君集的來訪雖然讓他更增了幾分信心,但這信心還是太小了。畢竟已經過去了那麼多年,舊部多已遭斬殺,即使有魏征、侯君集之助,仍然不足以撼動世民的根基。那餘七借紇幹承基之口前來相告,定然是個圈套了。若不是侯君集及時密報,自己真要一頭紮進去。

  不管世民你知道了什麼,上天總是眷顧我的,我終於從黃泉回來了。

  他的嘴角上,一絲詭秘的笑意漸漸浮了上來。

  在侯君集的馬車離開太子府沒多久,一輛馬車又駛進了李淳風那所小小的宅院裡。李君羨從車裡走了出來,向院中走去。院中的池邊小亭裡,李淳風正往池裡灑著魚食,遊魚紛紛浮頭搶食。李君羨走到他身後,低聲道:「李先生。」

  李淳風沒有回頭,只是淡淡道:「陛下命你在光福坊暗中埋伏人手?」

  李君羨點了點頭,道:「我分管光福坊東,侯君集將軍分管坊西。」他見李淳風好整以暇,若無其事地還在喂魚,不禁有些著急,小聲道:「李先生,此間已無六耳,你告訴我吧,那真是蕭後麼?」

  先前他將明崇儼帶過來,李淳風以金盆圓光術窺探,居然出現了蕭後的影像。蕭後是前朝煬帝之後,自己與天子就有解不開的瓜葛,何況她的弟弟蕭瑀還是當朝重臣,今年已年逾七十。如果真是她多次誘殺長安美少年,這實在是個驚天動地的醜聞,陛下只怕會滅了自己的口吧。

  李淳風搖了搖頭,道:「蕭後風燭殘年,不是她。」

  聽得不是蕭後,李君羨才舒了口氣,道:「那就好。只是,為何與蕭後如此相似?」

  李淳風將掌中最後一點魚食灑入池中,拍了拍手,道:「太陰入土宿,太白晝現。君羨兄,天相頗為詭異啊,此是牝雞司晨,陰盛而陽衰之象。」

  李淳風精擅天文,李君羨對此道卻是一竅不通,道:「那又如何?」

  「世當出女主。」

  女主!李君羨驚得目瞪口呆。自古以來,中原從無有過女主,李淳風此言,實在有些難以置信。他道:「真的麼?今世新羅倭國,皆出女主,只怕天相應在那些地方吧。」

  新羅當今為女王金真德持國,倭國前幾年剛去世的推古王亦是女王。李淳風卻搖了搖頭,道:「天相如此,逆天終是不能。君羨兄,今日請你過來,有一事有勞。」

  李君羨見他說得鄭重,道:「淳風兄請說。」

  ***

  明崇儼忽地睜開眼睛坐了起來。他雖然一直躺著,此時卻一臉疲憊。辯機又端過一杯茶來,關切道:「崇儼兄,你不要緊吧?」

  明崇儼搖了搖頭,道:「不礙事。」他拿過茶杯喝了一口,似乎想起了什麼,道:「大師,何謂孽,何謂緣?」

  辯機不知明崇儼為何突然問起禪理來,沉吟了一下道:「孽為業,身口意善惡無記之所作也。緣者由藉之義,緣別不同,故分為四:一者因緣,二者次第緣,三者緣緣,四者增上緣。」

  明崇儼呆呆地坐著,半晌道:「大師,你我之緣,只怕也將盡於今日。」

  辯機吃了一驚,道:「崇儼,你要做什麼?」

  明崇儼卻只是一笑,道:「緣孽皆我命。不論是孽是緣,總要我去面對。」他不再說什麼,轉身向門外走去。到了門口,忽地又回頭道:「大師,你佛法精深,然善泳者溺于水,是孽是緣,請多保重。」

  辯機呆了呆,卻不說什麼。看著明崇儼的背影漸漸遠去,他的眼前卻似乎浮現出那個嬌俏的身影。

  這是緣,也更是孽吧。他想著。緣孽皆我命,明崇儼有他的孽,也有他的緣,自己何嘗沒有?他長歎一聲,端起自己跟前的茶來喝了一口。清淡的蒙頂石花,卻似有說不出的苦澀。

  明崇儼走出了會昌寺,整了整身上的衣服。長安,會昌寺,辯機,高仲舒,裴行儉,這些地方和這些朋友,都將暫別了吧。他今天終於以浮夢術將過往的一切都續駁起來了。明天,一切都將真相大白。可是他卻一點都沒有高興的意思。

  我的命運,真個只是如此麼?

  他朝東南光福坊的方向走去。

  從會昌寺到光福坊,尋常馬車都要走半天。等明崇儼到了大興寺寺門前,也已過了禁夜時分,空蕩蕩的大街上沒有一個人影,大興寺也早已寺門緊掩。

  他手往牆上一搭,輕身躍過高牆,落在了大興寺的院牆裡。甫一落地,他的眉頭就不禁一皺。

  大興寺……此時金阿育王像已不知所蹤,大興寺也已敗落下來。但雙腳一站在大興寺裡,明崇儼就感到了一陣心悸。黑漆漆的大殿似乎傳出一股妖氣,排山倒海一般洶湧而至,讓他有種說不出來的恐懼。

  無論如何,總要去面對。他咬了咬牙,舉步向裡走去。

  ***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