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貞觀幽明譚 | 上頁 下頁
八九


  她的言談中盡是殺戮之事,舉止卻如輕狂女子,兩者比照,極是詭異。餘七縱然有脾氣,此時也發作不出來,長歎道:「唉,蕭姑娘,真不知你是何等戾氣所鐘才生出來的。直說吧,你要我做什麼?」

  蕭流香咬了咬嘴唇。她的牙齒雪白如玉,這神情一般也只是十五六歲嬌憨小女兒才有,她做出來卻也不覺異樣,只是妖豔中總帶著幾分詭秘。她道:「蕭家三百年天潢貴胄,落到如今這等地步,這三百年的怨憤才生出我來的,余七先生知道了麼?」

  她站起身,腰肢輕輕一扭,身上的輕紗也如水波起伏,映出裡面美好的胴體。雖然餘七心裡仍有懼意,但他嘴唇卻一陣發幹,眼睛也有些直。這些自然都落在蕭流香眼裡,她咯咯一笑,道:「實話說吧,你去找太子殿下,到底所謀何事?可不要拿一兩句假話來敷衍我哦。」

  她的身材並不高大,但餘七隻覺像有一種無形的壓力壓在身上,幾乎連氣都喘不過來。看著蕭流香的身影,他睜大了眼,驚道:「天魔舞!」

  蕭流香又是咯咯一笑,手輕輕從餘七頜下捋過,道:「好聰明的人兒。難道真的不想說麼?」

  天魔舞是一門邪術,這種邪術也只有女子才使得出來。餘七所學甚博,但他是男子,自然沒學過這門法術。雖然蕭流香根本沒對他如何,但餘七卻覺得自己像是被放在一口大鍋之中熬煮,說不出的難受,也說不出的喜樂。他額頭汗如雨下,拼命想要收束心神,但神智卻如被一個旋渦吸著,不知不覺便都在蕭流香身上了。他想要閉上眼,可即使是這個簡單的動作他都已做不成,只是雙眼圓睜,死死盯著蕭流香的身體。

  蕭流香還在舞動。她的身體已如一團白影,隨著舞動,輕紗衣服散開,露出了雪白的胸脯。餘七的額頭就像一塊烈日下的冰塊,汗水不住地流淌,他心知再這般下去定然會油枯燈燼,可是蕭流香的舞動卻似無休無止,永不停息。

  這妖女的本領比估計的更高!在那廢宅中蕭流香與余七曾交過手,餘七雖然不敵,但他覺得也與自己相去無幾。本來他還覺得自己至少可以兩敗俱傷,蕭流香對自己不無忌憚才如此客氣,可此時才知道,蕭流香至少留了一半的手。看來,實際上蕭流香是為了探聽自己的圖謀,這才留了自己一條命吧。但他身受南昭郡王李玄通大恩,決心以死相報,這是唯一一個報仇的機會,定然不能輕易吐露。可是在蕭流香的天魔舞中,他直如一片旋渦中的落葉,只能勉強讓自己不至於沒頂,至於反擊,那是根本無從談起。

  「說吧,你可是要用宮天丹麼?」

  蕭流香舞過余七身邊時,突然在他耳邊低低說了一句。這簡簡單單一句話卻如同一個晴天霹靂,震得餘七目瞪口呆,他愕然道:「你……你怎麼會知道宮天丹?」

  宮天丹是他本門的丹藥。這丹藥制法已經失傳,只有祖師留下來的兩顆而已。餘七這一門的大師兄極玄子有一顆,還有一顆便在他這裡。只是這事極為隱秘,連他二師兄尹道法都不知道,餘七哪想到蕭流香居然會突然說出來。他本在強自與蕭流香的天魔舞相抗,心中一亂,哪裡還抵擋得住,心智登時被蕭流香攝住。

  余七尚存一絲神知,也知道到了這地步,便是想不說都不行了。他用盡心機,沒想到眼看事情就要成功卻功虧一簣,沮喪已極。可再沮喪也已沒用了,蕭流香見他眼神就知道自己已經擊破這個強硬對手的防線,微笑道:「余七先生,說吧,你那宮天丹到底在何處?」

  她的聲音仍是那麼柔靡溫婉,又顯得如此詭異。

  ***

  「娘娘。」

  一個宮女小聲說著。蕭氏正聚精會神地插著一枝花,抬起頭道:「怎麼了?」

  「陛下……陛下來了。」

  蕭氏的手一顫,那枝嬌豔的花上登時落下了幾片花瓣。她默默地看著手中那枝花。雖然依然嬌豔,但這畢竟是一枝殘花了。

  和自己一樣。

  她把那枝殘了的花往瓶裡隨手一插,道:「去迎接陛下吧。」

  蕭氏,隋煬帝楊廣之後。煬帝為宇文化及所弑,蕭氏即為其所納。隨著宇文化及敗亡,蕭氏攜子入突厥。貞觀三年,李靖大破突厥,蕭氏又被帶到了長安。世民之父李淵是隋文帝楊堅的外甥,所以楊廣也是李世民的表舅。然而當時世民看著自己的目光哪裡是看向長輩的,全然是男人看女人的神色,雖然她那時已年逾六十。

  她領著幾個貼身宮女走到門口的時候,天子已經走了進來。只是天子身後還跟著一個人。那人木無表情,蕭氏的心頭卻是一顫,跪倒在地,道:「陛下,臣妾接駕來遲。」

  陛下偶爾也會到她這頤養宮來過夜。作為一個亡國之婦,除了逆來順受,還能做什麼?然而今天天子的臉色卻與往常大大不同。當天子坐下後,蕭氏還沒說話,他就擺了擺手,道:「你們都下去吧。」

  這個舉動倒也尋常,只是蕭氏今天總有種說不出的不安。待到宮女都散去後,天子身後那中年人仍然木無表情地站著。她有點局促地輕聲道:「陛下,可要臣妾為您寬衣?」

  天子沒有回答,只是盯著她的眼睛。蕭氏只覺心頭一陣發毛,手腳都沒地方放,乾笑道:「陛下,您這是……」

  天子仍然沒有回答。他站起身,像野獸逡巡一樣踱了一圈。天子馬上得天下,征戰廝殺半生,每走一步都有龍虎之姿。

  「美娘。」

  蕭氏的心又是一沉。這是她的小名,可是只有已死的煬帝才會這麼稱她。天子以前過來,總是稱自己「蕭氏」,冷漠中帶著高傲,似乎時刻在提醒自己的身份。她斂衽一禮,道:「臣妾在。」

  可是天子卻只是掃了她一眼,眼神裡依然冷若冰霜:「把手伸出來吧。」

  蕭氏渾身一震,道:「陛下……」

  「伸出來!」

  天子的聲音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蕭氏慢慢地將手伸出。這一雙曾顛倒眾生的手,縱然在九年前回到長安時仍然光潤潔白,此時卻已經有了許多皺紋。

  半晌,陛下歎道:「皺紋有很多了。」

  蕭氏感到像有什麼在咬著她的心口。她自負容顏絕世,可不管怎麼說,此時也已是年逾七十的老婦了。貞觀三年回到長安時,六十四歲的她仍然貌如三十許的中年婦人,可是現在又是九年逝去,她不論如何保養得法,就算尚不曾雞皮鶴髮,也終究是個七十三歲的老婦人。只是她也知道,天子來頤養宮並不是為了羞辱自己。她深深跪著,道:「陛下,可以讓臣妾起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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