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貞觀幽明譚 | 上頁 下頁
八四


  天很冷,院中還有些積雪,但這個女子卻穿著一件極為輕薄的長裙。太薄了,簡直可以看到輕紗下的胴體。雪白的身體,便如美玉琢成,甚至走動時都似乎可以聽到骨節嚓嚓的輕響。等看到她的臉,這男人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這個女子很美,但美得卻沒半點人氣,簡直就是剛從古墓中爬出來的妖女。她的嘴唇輕輕地抿著,便如櫻桃,鮮豔欲滴,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水面。

  這是鬼麼?男子的手握得更緊,身上也感到了無比的寒意。他長而無聲地深吸一口氣,右手的刀又向後縮了縮,左手雖然不動,勁力卻不由自主地加了一成。

  不論是誰,一概殺了!

  男子的心中突然有了許久未有的豪氣。

  女子走到了門口,忽然停住了。男子渾身已如一張拉滿了的弓,只消一有觸動便引弦而發,這個女子一站住,便如觸動了這根弓弦。他左手勁力一吐,門「砰」一聲被推開,右手烏翎刀電光石火般便已刺出。

  這一刀快得異乎尋常,便是男子自己也從未刺出過如此快刀。刀甫剌出,已直入那女子身體,立時刺了個對穿。他本來還在擔心這女子會不會有什麼奇妙手段,卻不曾想會是這等情形,不由一怔。只是刀子雖然將那女子刺穿,卻絲毫不見血光,那女子臉上也不見有痛苦之色,仍然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鬼啊!

  男子打了個寒戰。他還不曾回過神來,只覺手臂忽然一陣鑽心也似的疼痛,像是有一股巨力在擰動。他正待尖叫,可是嘴裡出來的卻是一團血塊,哪裡還發得出聲音。

  血猛地噴出來,濺得地上一片殷紅。在一片模糊中,他看到那個女子像烈日下的積雪一下消失,而身後卻又現出一個一模一樣的人影。

  原來是法術。他苦笑著,但這已是他最後一個念頭了。此時他右臂臂骨被擰得全然粉碎,胸口也已被擊得塌陷,只是仍然直直地站立,死都不肯倒下。

  那個女子見他居然還不倒,眼中卻也露出一絲詫異。她伸手向他身前一拂,看似輕微,但這男人的身體卻直飛出去足有五六尺遠。她正要進去,一邊傳來一個聲音:「蕭姑娘。」

  那是韋靈符的聲音。韋靈符一手攬著阿心,左手卻提了一具女子的屍體。他大踏步走過來,將那具屍體往男子身邊一扔,道:「多謝蕭姑娘援手。」

  女子看了看他手上的阿心,微笑道:「這便是稱心兒麼?怪不得太子殿下愛她如珍寶。」

  韋靈符歎了口氣,道:「是,還望蕭姑娘能替貧道遮掩則個。」阿心被人擒去,他哪裡敢向太子稟報。權衡之下,只得去向蕭氏兄妹求援。蕭氏兄妹是他夙識,也有些交情,應該不會向太子露出口風。這女子法術精奇,果然一下便找到阿心的下落。方才那個醜臉女子趁男子在與她相持,帶著阿心想從後門逃走,正被韋靈符堵了個正著。

  女子點了點頭,道:「韋道長客氣。」她眼裡仍是似笑非笑,看著地上這兩具屍體,道:「這兩人又是誰了?」

  韋靈符道:「他們是當初李玄通手下的渭水雙魚。李玄通是殿下擒來的,想必要為家主復仇,沒想到這二人倒有豫讓專諸之風。」他看了看阿心,道:「蕭姑娘,大恩容貧道日後相報。」現在阿心總算找回來了,只是天也晚了,萬一太子殿下找阿心的話,那這事便要穿幫,他哪裡還有心與這女子閒聊,只想著早點送阿心回去。

  女子笑了笑,道:「韋道長請便。」

  韋靈符心急火燎,抱著阿心便走了出去。那女子看了看周圍,卻沒有離開。

  韋靈符當局者迷,顯然並沒有看破此事蹊蹺。韋靈符與他兄妹相識甚久,他的本領這女子也清楚。這渭水雙魚縱然有心為李玄通報仇,但以他們的本領,哪裡有能在韋靈符眼皮子底下無聲無息將人擒走的道理。

  一定另有其人。其實,在韋靈符向她說起阿心失蹤時的情形,她就已經猜到了是誰下的手。渭水雙魚根本不是韋靈符的對手,能在韋靈符全力施為下還能帶人遠遁的,其實一隻手就能數得過來。而會做這事的,只有那個自己一心要尋找,卻一直找不到的人。所以韋靈符還以為是欠了自己一個人情,其實倒是自己欠了他一個大大的人情才對。

  餘七,就等你自投羅網了。

  女子的嘴角浮起了一絲笑意。她抬起頭,看著在雲層後的月亮。月色如冰,寒意徹骨,映得天地間如非人世。

  ***

  在一陣柔和的梵唱中,明崇儼慢慢睜開了眼睛。一旁的辯機見他醒過來,忙停止了誦經,端過一杯水道:「崇儼,你怎麼樣了?」

  明崇儼接過水來喝了一口,道:「我怎麼會在這裡?」

  「裴街使送你過來的。」

  「守約?」

  明崇儼揉了揉太陽穴,只覺腦子裡又是一片亂。他依稀記得自己似乎到了一個什麼地方,但是哪裡卻全然忘了。他道:「守約人呢?」

  「他送你來後就走了。」辯機臉上雖然平靜如常,眼中卻有關切之意。他道:「他還留下一句話。」

  「什麼?」

  辯機沉吟了一下,道:「這事到此為止,他要你不要追究。」

  明崇儼呆了呆。這時大堂上響起了幾聲鐘聲,辯機站起身道:「崇儼,我要去做早課了,你先坐吧。煩惱闇惑,結縛行人。一旦放下,雲淡天高。」

  「煩惱闇惑,結縛行人」八字,乃是隋時淨影寺僧慧遠所撰《大乘義章》中一句。慧遠俗姓李氏,敦煌人氏,十三歲出家。承光二年,北周武帝滅佛,慧遠以死相抗。後隋受周禪,慧遠于楊都創淨影寺,再興佛教。因為晉時亦有名僧慧遠,故佛門稱其為小遠。所撰《大乘義章》,後人謂之「佛法之綱要於此盡」,亦是一代高僧。辯機見他醒過來仍是心神恍惚,生怕他因此走火入魔,便以此語開解。明崇儼淡淡一笑,道:「多謝大師。」

  辯機掩上門出去了。一會兒,遠遠地傳來僧眾們早課的誦經聲。聽著那些念誦之聲,明崇儼只覺心境漸漸平息下來。他看著桌上的茶壺,默默地坐著。

  那句話如果不是裴行儉說的,就頗有威脅之意。但他也知道裴行儉心性忠厚,絕不是這個意思,那麼他一定知道些什麼,生怕自己會捲進去。

  他正在低頭沉吟不語,門忽然被一下推開。這樣子風風火火進來的,除了高仲舒自然不會有旁人了。明崇儼也被嚇了一跳,抬頭正待說一句,可一見高仲舒的樣子,又吃了一驚。高仲舒平時一直很注重修飾,此時卻面如土色,身上衣服也又皺又髒,便如一個市井遊民。他呆了呆,道:「訥言,出什麼事了?」

  高仲舒一見明崇儼,嘴唇動了動,乾笑道:「沒什麼事。」

  他這副樣子,說沒事,自是鬼都不信。明崇儼卻知道高仲舒肚裡藏不住話,只消再過片刻,定然會說的,便倒了杯茶道:「沒事就喝杯茶吧。」

  高仲舒一屁股坐下來,也不分冷熱,張口把一杯茶喝了下去。喝茶時,他的嘴唇也直哆嗦。明崇儼看得好笑,道:「訥言,你又見了什麼鬼了?」

  高仲舒忽地抬起頭,壓低了聲音道:「這裡還有人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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