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貞觀幽明譚 | 上頁 下頁
八三


  韋靈符長籲一口氣,人猛地站起來。他年紀雖大,身材卻頗為高大。他這一站起,劍柄四周的那個火圈忽地升起,成了一道三尺許的空心火柱。這火柱一伸一縮,在他跟前又成了一團火球,他長長一吸氣,這火球一下鑽入韋靈符的鼻孔,隨著一聲暴喝,又從他嘴裡噴了出來。

  火球一閃即逝。阿德只覺眼前一花,也不知出了什麼事,嚇得又倒退一步。卻聽韋靈符又是厲喝一聲,等他回過神來,卻見屋子裡已是空空蕩蕩,一個人都沒了。他大吃一驚,心道:「這異教徒真的會魔法!」

  阿羅本聽得裡面大呼小叫,也不知出了什麼事。怔了好一會兒,卻聽阿德道:「師父,裡面沒人了!」阿羅本還不敢信,探過頭一看,才發現裡面真的沒人了,詫道:「那位高公子呢?還有那位信女呢?」

  阿德已經嚇得快要哭出來,道:「師父,這……這是妖術麼?」

  阿羅本打了個寒戰,伸手在胸前畫了個十字,喃喃道:「神啊,原諒我吧。」不遠萬里來到大唐,此地果然是異教徒的國度,一下便把一個信徒擄走。在阿羅本看來,那定是魔鬼不願自己弘揚正道,前來作梗了。

  ***

  高仲舒睜開了眼,卻覺眼前漆黑一片。他呻吟了一下,心道:「我瞎了麼?」正在亂想,黑暗中一隻冰涼而柔輕的手按到了他的額頭,阿心的聲音在耳邊響了起來:「高公子,你醒了。」

  一聽到阿心的聲音,高仲舒這才回過神來。他一把抓住阿心的手,道:「阿心,你沒事吧?放心,有我在,妖鬼辟易,你不用怕!」

  他還待發狠,卻聽邊上有個人冷冷一笑。這聲音帶著嘲弄之意。高仲舒嚇了一跳,一下躍起,想要擋住阿心。但這般一動,只覺腰胯間痛得刀割一般,額頭冷汗直冒,哪裡站得起來。他「啊」了一聲,一個踉蹌倒在地上,阿心連忙扶住他,柔聲道:「高公子,你小心些。」

  黑暗中,又傳來「哧」的一聲笑,有人道:「真是溫柔繾綣。」

  這卻是一個女子的聲音。阿心聽到這個聲音,臉不由得一紅,高仲舒只覺阿心的手一下變熱了,心知阿心定然因為被這女子取笑而害羞,登時惹動了俠肝義膽,喝道:「你這女子,不守閨風,到底想做什麼?」

  「哧」的一聲,這回卻是亮起一點火苗。高仲舒這才明白過來自己的眼睛沒毛病,只是周圍漆黑一片。他呆了呆,心道:「這到底是什麼地方?」抬頭看了看,觸目之下,卻見竟是石壁,這才恍然大悟,心道:「原來是個地窖。」正想著,卻覺有個人走到他跟前,道:「我瞧瞧這高公子俊不俊,居然讓阿心迷成這樣。」

  那女子的聲音雖然並不溫柔,卻也頗為嬌媚,高仲舒這才不怕。當她湊到高仲舒跟前,他才發現這女子聲音雖然好聽,一張臉卻長得凹進凸出,做男人都嫌太醜,嘴裡兩顆大門牙更是快要伸出唇外。他駭了一大跳,哪裡還敢吱聲,那女子卻伸手摸著高仲舒的臉,嘻嘻地笑著,道:「果然不錯啊,很有點男人味。」

  她剛說完,高仲舒卻是牙齒咯咯有聲。他強自支撐,想說幾句硬話,可哪裡說得出來。那女子似乎意猶未盡,手指順著高仲舒的臉頰摸下來,嘴裡嘖嘖有聲,道:「好滑的皮膚啊,緊繃繃的,真好,真好。」口氣哪像是讚美男人,倒像是在菜市場上買雞鴨,誇讚雞鴨肥大鮮美一般。高仲舒心道:「她要吃人麼?」有心要不怕,可牙齒仍是不停地打戰。

  正在這時,一邊有人哼了一聲。那女子像是被蛇咬了一口,突地縮回手來,道:「大哥。」

  那是個男人的聲音。高仲舒抬頭看去,只見一邊有個人影。這地窖裡只有一支小小蠟燭,也根本看不清那人面目。那人手淩空一按,隔著丈許,燭火應手而滅,地窖裡又是一片黑暗。高仲舒只覺黑暗中又有兩隻小手抓住了他的手,這兩隻手纖小柔嫩,自是阿心的。他知道阿心害怕,正不知該如何安慰她,只覺身前風聲一動,頭又是一暈,登時沒了知覺,卻是那男人突然上前點了他的要穴。

  這地窖裡已是全無亮光,那人認穴仍是奇准無比。他將阿心和高仲舒點倒,這才重新點亮蠟燭,低低道:「蓮妹,你失心瘋了不是,讓他與你照面。」

  那女子對這男人顯然極是害怕,低聲道:「大哥,我……」

  「不要說了。這小狐狸的跟班非同小可,你可知道他是誰麼?他可是會聖觀的韋靈符!」

  女子怔了怔,道:「就是韋靈符那雜毛?」聲音裡卻也有了幾分懼意。男人卻嘿嘿一笑,道:「你也不用害怕。韋靈符失了這小狐狸,定然不敢向太子露口風。他要找到這裡,也不是一時三刻的事。」

  女子沉吟了一下,道:「餘七將這小狐狸擒來,究竟是何用意?」

  男子道:「她是承乾那小子的心頭肉。有了她,與承乾談判,我們便有了一注大大的籌碼。」

  女子詫道:「承乾不是已經中了餘七的煉魂術了麼?他還會將這小狐狸當寶貝?」

  男子慢慢道:「煉魂術與肉傀儡相配,這才能全然移魂。但當初南昭王爺沒能將肉傀儡得到手中,只有煉魂術,便只是五五開。」

  那女子一下睜大了眼,道:「就是說,太子只有一半?」

  男子默默地點了點頭。那女子卻倒吸一口涼氣,道:「要是他只有一半的話,父子連心,萬一……」

  男子嘴角浮起一絲冷笑,道:「所以這小狐狸才有用。」

  正在這時,他臉色突然一變。那女子見他面色異樣,道:「大哥,怎麼了?」

  「有人!」

  男子小聲說著。女子嚇了一跳,道:「是韋靈符麼?我們是不是快走?」

  「現在還不知道。」

  男子也有些慌亂。韋靈符的本事,他也是知道的,假如餘七在這裡,那還可以一鬥。但只有他們兩人的話,那是鐵定要輸。只是這地方如此隱秘,尋常人根本不會誤入此間,來的不是韋靈符又會是誰?萬一只是個尋常穿窬小竊,自己杯弓蛇影,草木皆兵,先行望風而逃,餘七回來豈不要大發雷霆?他走到地窖門口,又回頭道:「我去看看,你先帶著那小狐狸,萬一形勢不對,你帶著她先走。」

  女子怔了怔,道:「大哥,你小心。」這女子長得雖醜,但這話卻說得情致纏綿。男子點了點頭,推門走了出去。

  天已黑下來了。這裡是一個小院,因為少有人打理,顯得十分荒蕪。長安米貴,居大不易,那是後來中唐時的情形。貞觀初年,長安曾遇到過一次大饑荒,餓死的人不計其數。這些年清平無事,長安人口日益增多,但閒置的空屋仍有不少,這裡也只是一處而已。

  天很冷。那男子走出地窖,卻覺得腳底有一陣極其陰寒之氣。他心頭一跳,忖道:「糟糕,果然有人來了。」

  他二人是南昭郡王李玄通的餘部。李玄通被天子削爵處死,餘部星散,他二人心感李玄通之恩,發誓要為他報仇。只是他二人本領原本就不算如何出類拔萃,這種誓言等如挾泰山以超北海,自己都不敢相信。幸好李玄通手下的第一大將余七也逃了出來,找到他們後,一拍即合,發誓要大幹一番。可餘七的圖謀實在太大了,他們聽了餘七的計劃,自己倒先唬得矮了三寸。但不論如何,既然已經走上了這條路,就只能走下去了。

  他伸手摸出一把短刀。這把短刀黑黝黝的全無光澤,上面還塗著油膏,抽出來全然無聲。這把刀名謂「烏翎刀」,極是鋒利,好幾個人都已死在這把刀上。握緊了刀,男子只覺膽氣也足了幾分,他閃身站在了緊閉的門後,伸手虛按住門。

  門外,是一個輕輕的腳步聲。

  這門也很老了,有一道頗大的門縫。外面月色雖不算好,但總比屋裡要明亮許多。透過門縫,他看到了一個人。

  一個女子。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